天啟六年二月初十，松江，棉布市場。
天還沒亮，布莊門口就擠滿了人。不是來買布的，是來退貨的。三天前，松江最大的幾家布莊同時貼出告示：“本店拒收天津棉布。凡已售出者，可原價退貨。”訊息傳開，松江的棉布商販炸了鍋——他們手裡壓著幾千匹天津棉布，退不了貨，賣不出去，銀子全砸在裡面了。
一個姓張的布商站在布莊門口，臉色鐵青。他去年年底剛進了一批天津棉布，三百匹，花了一千多兩銀子。現在布莊拒收，他的貨全砸在手裡了。“憑什麼拒收？”他衝著櫃檯裡面的掌櫃喊。
掌櫃面無表情：“東家說了，天津棉布質量不行，褪色、縮水、起球。我們不敢賣，怕砸招牌。”
“質量不行？我賣了十年布，天津棉布的質量比松江本地的還好！你們這是故意打壓！”
掌櫃不再理他，轉身進了後堂。
張布商站在門口，渾身發抖。他不是不知道真相——天津特區的棉布，用的是新式紡機，紗線均勻，布面細密，染色牢固，比松江土布強了不止一個檔次。松江的布商們怕了，怕特區貨搶了他們的生意，所以聯合起來抵制。這不是質量問題，是陰謀。
蘇州，周府。
周順昌坐在書房裡，面前攤著松江棉布市場的密報。三天之內，松江十七家布莊聯合拒收天津棉布，天津布商損失上萬兩銀子。訊息傳到天津，特區的棉布廠已經停產了——不是賣不出去，是賣出去也被退回來，退回來的貨堆在倉庫裡，發黴變質，一錢不值。
“老爺，”周福站在旁邊，滿臉堆笑，“松江那邊的事，辦成了。十七家布莊聯合抵制，天津的棉布一匹都賣不進去。”
周順昌端起茶盞，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特區不是要搞工業嗎？不是要辦工廠嗎？不是要讓百姓穿好布嗎？我就讓他們看看——沒有我們松江的布莊，他們的布賣不出去。賣不出去，工廠就得停。工廠停了，工人就得餓肚子。工人餓肚子，特區就得亂。”
他放下茶盞，嘴角露出一絲冷笑。
“傳話下去——松江的布莊，每家補貼五百兩銀子。抵制的損失，我來補。但有一條——誰要是敢收天津的布，誰就是松江棉布業的公敵。”
二月十五，天津，特區棉布廠。
廠長叫趙鐵柱，是李大牛的同鄉，以前在北京的織坊裡當工頭。招賢令下來之後，他應召到了天津，被徐光啟任命為棉布廠廠長。他帶著三十個工人，日夜不停地織布，好不容易攢下了五千匹布，現在全砸在手裡了。
“大人，”趙鐵柱站在徐光啟面前，眼圈通紅，“松江的布莊拒收咱們的布，天津本地的布莊也不敢收，怕得罪松江那邊。五千匹布堆在倉庫裡，再過一個月就要發黴了。工人三個月的工錢還沒發，再不發，他們就要走了。”
徐光啟沉默了一會兒。
“布的事，我來想辦法。工人的工錢，今天就讓王算盤撥給你。一條——不許停產。停產了，再開工就難了。”
趙鐵柱咬了咬牙：“大人，不停產可以。但布賣不出去，生產出來也是堆著。”
“堆著就堆著。”徐光啟站起身來，“特區的倉庫不夠，就租民房。民房不夠，就搭棚子。總之，不能停。停了，就是認輸。認輸了，松江那邊就更囂張了。”
二月十八，北京，《大明時報》報館。
陳繼儒面前攤著松江棉布案的調查報告。錦衣衛的人查到了——松江十七家布莊聯合抵制天津棉布，背後是周順昌在操縱。每家布莊補貼五百兩銀子，一共八千五百兩，都是從周順昌的賬上出去的。
“先生，”沈德符站在旁邊，“周順昌這是要搞垮特區的棉布產業。五千匹布堆在倉庫裡，再過一個月就要發黴。特區的銀子有限，經不起這麼耗。”
陳繼儒放下報告，沉默了一會兒。
“德符，你說——周順昌為什麼只抵制棉布？不抵制鐵器？不抵制糧食？不抵制農具？”
沈德符愣了一下：“因為……棉布是松江的命脈？松江一半的百姓靠棉布吃飯，特區貨搶了他們的生意，他們當然要抵制。”
“不對。”陳繼儒搖了搖頭，“周順昌抵制棉布，不是因為他怕特區貨搶生意。是因為棉布最容易讓百姓產生共鳴。百姓不買鐵器，可以用舊的。不買糧食，可以少吃。但不買布，就穿不暖。穿不暖，就會冷。冷了，就會怨。怨了，就會恨。他要用百姓的怨和恨，來毀掉特區。”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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