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中的抱怨聲漸漸小了。大家重新拿起鋤頭,繼續幹活。
十天後,荒地開出了兩千畝。水渠挖了十里,鐵作監打了一千把鋤頭、八百把鐮刀、五百套犁鏵。糧食還夠吃二十天。第一批番薯還有二十天才能收。
一切都卡在時間上。糧食能撐到番薯收成嗎?番薯收了夠吃多久?開荒的地什麼時候能種上莊稼?這些問題像一塊塊石頭,壓在徐光啟的心上。
十二月初五,一個不速之客來到了天津。
不是士紳,是錦衣衛的人。他帶來了一封密信,是駱養性親筆寫的。信上只有一行字:“常州糧價暴漲,有人囤積居奇。目標可能是天津。”
徐光啟的手猛地一抖。常州糧價暴漲,天津的糧價也會跟著漲。糧價一漲,特區買糧的銀子就不夠了。銀子不夠,糧食就不夠。糧食不夠,五千多人就要捱餓。捱餓,就會亂。亂,特區就完了。
“大人,”王算盤跑進來,臉色煞白,“天津的糧商剛才通知,明天起糧價漲三成。他們說,常州的糧價漲了,他們也得漲。”
徐光啟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孫傳庭。”他的聲音冷得像冰,“這是孫傳庭的招。他在常州囤糧,推高糧價。天津的糧商跟著漲,特區就買不起糧。買不起糧,開荒就得停。開荒停,百姓就會鬧。百姓鬧,特區就垮。”
他睜開眼睛,目光如刀。
“傳話下去——特區的糧食,不買了。”
王算盤愣住了:“不買了?那五千多人吃什麼?”
“吃番薯。還有二十天,番薯就能收了。這二十天,每天每人減半口糧。撐過去,就有糧了。”
王算盤的手微微發抖:“大人,減半口糧,百姓會不滿的……”
“不滿我來扛。”徐光啟的聲音很平靜,“但特區不能垮。垮了,五千多人的活路就斷了。我徐光啟擔不起這個罪。”
訊息傳出去,百姓果然不滿。
“憑什麼減半口糧?”“特區不是說要讓我們吃飽嗎?”“我們幹活累得要死,連飯都不給吃飽?”
徐光啟站在田埂上,對著所有人說了一句話:“特區減半口糧,不是沒有糧,是有人在卡我們的脖子。常州計程車紳囤積糧食,推高糧價,不讓我們買糧。他們的目的,不是餓死你們,是餓垮特區。特區垮了,你們的地就沒了,活路就斷了。所以,這二十天,大家一起扛。扛過去,番薯收了,糧價也會回落。到時候,你們吃多少,特區給多少。”
人群中安靜了下來。一個老農站出來,說:“徐大人,草民信你。草民少吃一口,特區就多撐一天。草民扛得住。”
接著,更多的人站了出來。有人捐糧食,有人捐銀子,有人捐力氣。特區的學堂停了課,老師也去開荒了。特區的醫院關了門,醫生也去挖渠了。所有人都在扛。
二十天後,番薯收了。第一批番薯產量不高,但夠五千多人吃一個月。而常州的糧價,在一個月後也開始回落——不是士紳發了善心,是朝廷出手了。皇帝下旨,從湖廣調糧十萬石,平抑江南糧價。囤積居奇計程車紳,被錦衣衛查了七家,抓了十二個人。
訊息傳到天津,孫傳庭坐在書房裡,臉色鐵青。
“周福,皇帝調糧了。”
“老爺,那咱們……”
“咱們輸了這一陣。”孫傳庭的聲音很冷,“但特區還沒贏。開荒的地,三年才能變成良田。這三年,他們還得靠朝廷的糧食。朝廷的糧食,是要花銀子的。特區的銀子,撐得了三年嗎?”
他端起茶盞,茶已經涼了。他沒有喝,又放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