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六月初六,湖州,烏程縣。
這是養蠶人最忙的時節。桑葉正肥,蠶寶寶吃得沙沙響,整個村子都瀰漫著桑葉的清香。但今年,這份清香裡摻了一絲不安。特區來了。
特區的人在村口設了一個收購點,收蠶繭,價格比士紳高兩成。訊息傳開,蠶農們炸了鍋。一個叫王德福的老蠶農蹲在桑樹底下,手裡攥著一把剛摘的桑葉,心裡七上八下。他養了三十年的蠶,繭子一直賣給沈家。沈家給多少就是多少,他從來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現在特區來了,出價比沈家高兩成,他心動了。
“爹,”兒子蹲在旁邊,“特區的價高,咱們賣給特區吧。”
王德福搖了搖頭。“賣給特區,沈家會怎麼想?咱們的桑地是租沈家的,房子是沈家的,連這棵桑樹都是沈家的。得罪了沈家,咱們連住的地方都沒有。”
兒子急了:“可是爹,特區說了,買咱們的繭子,不要租子。還幫咱們找新地,蓋新房子。”
王德福沉默了很久。他把桑葉放進筐裡,站起來。“再看看。不急。”
沈家大宅裡,沈明德正在發脾氣。
他是湖州最大的絲商,掌控著烏程縣七成的蠶繭收購。特區的收購點一開,他的生意立馬少了三成。蠶農們嘴上不說,但繭子都悄悄運到了特區那邊。
“老爺,”管家跑進來,“王德福家的繭子,還沒賣。他在觀望。”
沈明德冷笑一聲。“觀望?他觀望什麼?他的地是我租的,房子是我蓋的,他觀望得起嗎?傳話下去——王德福家的繭子,沈家不收了。他愛賣給誰賣給誰。”
管家猶豫了一下:“老爺,不收他的繭子,他不是更得賣給特區了?”
“賣就賣。”沈明德端起茶盞,“特區不是要蠶農嗎?我就讓他收。收得了一戶,收得了十戶,收得了百戶嗎?湖州一萬戶蠶農,他收得起嗎?”
他放下茶盞,目光冷厲。“還有,傳話給所有的租戶——誰把繭子賣給特區,誰的地我就不租了。房子收回來,桑樹砍掉。我倒要看看,特區能給他們什麼。”
六月初十,特區湖州收購點門口排起了長隊。不是來賣繭子的,是來退繭子的。三天前剛賣出去的繭子,現在一筐一筐地往回搬。領頭的正是王德福。他的臉色灰白,手在發抖。
“王老哥,”特區收購點的負責人叫林墨,是從天津調來的,三十出頭,說話和氣,“繭子都收了,怎麼又退回來了?”
王德福低著頭,不敢看林墨的眼睛。“林先生,不是繭子不好,是沈家說了……誰賣給特區,誰的地就不租了。草民的地是沈家的,房子是沈家的,連門口那棵桑樹都是沈家的。草民不敢得罪沈家。”
林墨沉默了一會兒。他看著王德福身後那些蠶農,一張張臉上寫滿了恐懼。他們不是不想賣,是不敢賣。士紳掐著他們的命脈,地、房、樹、水,樣樣都是士紳的。特區給的價格再高,也高不過士紳的一句話。
“王老哥,繭子你們拿回去。特區不勉強。”
王德福的眼淚刷地流了下來。“林先生,草民對不起您。草民不是不想賣,是……”
“我知道。”林墨拍了拍他的肩膀,“不怪你們。是特區還沒做到位。特區不光要收繭子,還要給你們地、給你們房、給你們樹。等這些都給了,你們就不用怕沈家了。”
訊息傳到天津,徐光啟正在吃晚飯。他放下筷子,把林墨的急報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大人,”王算盤站在旁邊,“沈明德這是在卡蠶農的脖子。地、房、樹都是他的,蠶農不敢不聽他的。特區給再高的價,蠶農也不敢來。”
徐光啟沉默了很久。“王算盤,你說——特區的銀子,夠不夠在湖州買地?”
王算盤愣了一下:“大人要買地?”
“對。買地,蓋房,種桑樹。蠶農不是怕沈家嗎?那就讓他們不怕。地是特區的,房是特區的,樹是特區的。沈家管不著。”
王算盤算了算:“大人,湖州的地價不便宜。一畝上好的桑地,至少要二十兩。一千畝就是兩萬兩。加上蓋房、種樹,至少要三萬兩。特區的銀子……”
“銀子的事,我來想辦法。”徐光啟站起身來,“特區要做的,不是跟士紳搶生意,是跟士紳搶人心。人心搶過來了,生意自然就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