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五月初十，天津，特區衙門門口天還沒亮，衙門口就豎起了一塊大木牌。木牌上糊著厚厚的宣紙，紙上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這是特區第一季的賬目——從開春到入夏，三個月的每一筆收入、每一筆支出、每一筆結餘，全在上面。王算盤站在木牌旁邊，手裡拿著一本賬冊，做最後的核對。他的算盤珠子噼裡啪啦響了一整夜，眼睛熬得通紅，但精神還好。
“大人，”一個書吏跑過來，“蘇州那邊來了幾個商人，說要查賬。”
王算盤抬起頭，看了看來人的方向。三個穿著綢緞的中年人站在不遠處，手裡也拿著賬冊，臉上的表情似笑非笑。他們是周順昌派來的，名義上是“學習特區經驗”，實際上是來找茬的。特區賬目公開，誰都可以查。他們來了，特區不能攔。攔了，就是心虛。
“讓他們查。”王算盤的聲音很平靜，“賬目貼在這裡，誰想看就看。看出問題來，我王算盤認罰。”
辰時三刻，特區衙門口已經圍了上百人。有特區的百姓，有天津的商人，有附近府縣來的官員，還有那幾個蘇州來的“查賬客”。王算盤站在木牌前，清了清嗓子。
“諸位，特區第一季賬目，從今天起公開張貼。一共七張紙，第一張是總收入，第二張是總支出，第三張是各項細目，第四張是百姓福利，第五張是基礎設施，第六張是行政開銷，第七張是結餘和儲備。每一筆都有據可查，每一文都有出處。諸位請便。”
說完，他退到一邊，讓百姓自己看。
不識字的人，讓識字的人念。識字的人，湊到木牌前，一個字一個字地看。一個老農擠到前面，指著第三張紙上的一個數字，問旁邊的人：“這個‘三千二百兩’，是啥意思？”旁邊的人看了看，說：“是修水渠花的銀子。”老農點了點頭，又問：“修水渠花了三千二百兩，值不值？”旁邊的人笑了：“值。水渠修好了，地不旱了，莊稼多收了，三千二百兩早就回來了。”
老農也笑了，擠出了人群。
那幾個蘇州來的商人，看得更仔細。他們帶了紙和筆，一項一項地抄，一項一項地算。領頭的姓錢，是周順昌手下最精明的賬房。他在特區待了三天，把賬目抄了三大張紙，算了兩天兩夜，沒有算出一個錯。
“錢先生，”旁邊一個同伴低聲說，“這賬目，好像是真的。”
錢先生臉色很難看。“真的又怎樣？真的不代表沒有問題。特區的銀子是朝廷撥的，朝廷的銀子是百姓交的稅。他用百姓的銀子給百姓辦事，這不是本事，是本分。我們要找的不是假賬，是效率問題。同樣的銀子，別人能辦更多的事，他辦不到，這就是問題。”
他重新翻開賬冊，一項一項地找。找了一個時辰，終於找到了一個“問題”——特區的行政開銷，比附近縣衙高了半成。他興奮地指著那個數字，對同伴說：“看！行政開銷比人家高半成！這就是浪費！”
同伴看了一眼，猶豫了一下：“錢先生，特區的行政開銷雖然高了半成，但特區的百姓福利比人家高了兩倍。高半成的行政開銷，換來兩倍的福利，值不值？”
錢先生愣住了。他把賬冊合上，沉默了很久。“走。回去告訴老爺，特區的賬目，沒問題。”
五月十五，蘇州，周府。
周順昌面前攤著特區第一季賬目的抄本。他看了三天，看了五遍，沒有找到一個破綻。每一筆收入都有來源，每一筆支出都有去處，每一筆結餘都有說明。賬目公開到了這種程度，連他都覺得無可挑剔。
“周福，你說——特區的賬目，有沒有可能是假的？”
周福想了想：“老爺，應該不會。徐光啟這個人，不會造假。他要是造假，皇帝第一個饒不了他。”
周順昌把賬冊摔在桌上。“那就找別的問題。賬目沒問題，不代表特區沒問題。百姓的日子好了，但百姓的稅交了多少？特區的工廠賺錢了，但工廠的工人累不累？特區的學堂開了，但學堂的學生學的是什麼？這些問題，賬目上看不出來。”
他站起身來，在書房裡來回踱步。“傳話下去——讓江南計程車紳，每家寫一篇‘特區觀察’。不要寫賬目，寫民生。寫百姓的稅負、工人的辛苦、學生的迷茫。特區不是要公開嗎？我們就幫他們公開。”
周福猶豫了一下：“老爺，這些事……特區也有資料。百姓的稅負比別處低，工人的工錢比別處高，學生的課本是皇帝審定的。咱們寫這些，不是幫特區說話嗎？”
周順昌停下腳步，轉過身。“那就寫他們不敢寫的事。特區的銀子花得快，三年後內帑沒錢了怎麼辦？特區的工廠靠朝廷補貼，朝廷不補貼了怎麼辦？特區的學堂免費，但免費的東西能長久嗎？這些問題，徐光啟回答不了。我們就替他問。”
五月十八，天津，特區衙門。
徐光啟面前攤著江南士紳的幾篇“特區觀察”。文章寫得客氣，但問題問得刁鑽——三年後內帑沒錢怎麼辦？朝廷不補貼了怎麼辦？免費的東西能長久嗎？這些問題，他確實回答不了。不是因為問題太難，是因為答案不在他手裡，在時間手裡。
“大人，”王算盤站在旁邊，“這些文章，要不要回應？”
徐光啟沉默了一會兒。“不回應。特區的賬目公開了，百姓信了，就夠了。士紳的問題，讓時間來回答。三年後，特區不用朝廷補貼了，百姓的稅負更低了，工廠的工人更多了，學堂的學生更出息了。到那時，不用我們回應，事實會替我們回答。”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傳話下去——特區的賬目，每季度公開一次。不光是貼在大門口，還要登在《大明時報》上，讓天下人都看到。特區不怕人查，就怕沒人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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