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四月二十八,蘇州,閶門大街。
一個穿著灰布衫的中年人走在人群中,相貌普通,身材中等,扔進人堆裡就找不著。他叫周安,是錦衣衛的暗探,跟了駱養性十幾年,專門做那些不能見光的事。這一次,他的任務不一般——皇帝要暗訪江南四府,不能暴露身份,不能驚動地方,不能打草驚蛇。他要做的,是看、是聽、是記。看完、聽完、記完,活著回來。
“老周,”駱養性在他出發前說,“這次不是去查案,是去看。看百姓的日子過得怎麼樣,看士紳還在搞什麼名堂,看特區的名聲傳到江南沒有。看完了,回來一五一十地告訴陛下。一個字都不許漏,一個字都不許添。”
周安點了點頭,換了身衣裳,揣了五十兩銀子,上路了。
第一站是蘇州。這是周順昌的老巢,也是江南士紳的大本營。周安在閶門大街轉了一整天,看了糧價、布價、柴米油鹽,看了茶樓、酒肆、書鋪、布莊,看了百姓的臉色、商販的吆喝、乞丐的飯碗。表面上看,蘇州還算平靜。糧價不貴,布價不高,街上有乞丐,但沒有餓死的人。但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太安靜了。百姓不議論朝政,茶樓不說書,酒肆不閒聊。每個人都在做自己的事,但每個人都在看別人的眼色。
他走進一家茶樓,要了一壺茶,坐在角落裡。臺上沒有說書先生,臺下沒有茶客聊天。只有茶博士提著水壺走來走去,水開了,倒茶,茶涼了,續水。周安坐了一個時辰,什麼都沒聽到。他起身結賬,走到門口,茶博士忽然低聲說了一句:“客官,蘇州的事,別問。問也問不出來。”
周安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走了出去。
第二站是松江。這是徐家的地盤,也是皇莊所在的地方。周安在松江待了兩天,第一天看徐家,第二天看皇莊。徐家在松江的宅子佔地近百畝,門口的石獅子比南京禮部衙門的還大。當地百姓路過的時候,都低著頭,快步走,不敢多看。周安在徐家對面的茶樓坐了半天,聽到的只有一句話:“徐老太爺身體還好吧?”“好,好得很。”
但皇莊不一樣。周安走到皇莊門口,看到的是一片熱火朝天的景象。田裡的莊稼長得好,地頭的百姓笑得多。一個老農蹲在田埂上,旁邊放著一壺水,手裡拿著一本《識字課本》,一個字一個字地念。唸錯了,旁邊的人笑他。他也不惱,繼續念。
周安走過去,蹲下來。“老哥,你是皇莊的人?”
老農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是啊。你是哪來的?”
“北邊來的。做點小生意。”
老農點了點頭,繼續念字。周安又問:“皇莊的日子,好過嗎?”
老農放下課本,笑了。“好過。以前種徐家的田,一年到頭吃不飽。現在種皇莊的田,吃飽了,穿暖了,娃也上學了。你說好過不好過?”
周安又問:“那徐家呢?徐家對你們不好嗎?”
老農的笑容收了起來。“徐家?以前也覺得徐家好。現在想想,不是徐家好,是我們不敢說不好。現在敢說了——徐家不好。他們收了我們的田,漲了我們的租子,還不讓我們娃上學。皇莊來了,我們才知道,原來日子可以這麼過。”
周安記下了這些話。夜裡,他找了個客棧住下,把白天聽到的、看到的,一筆一筆地寫在紙上。寫完之後,他把紙摺好,塞進鞋底。
第三站是常州。這是周順昌囤糧的地方,也是上次糧價風波的中心。周安在常州轉了三天,發現了一件事——常州的糧價雖然穩了,但百姓的日子並沒有好多少。糧商不漲價了,但也不降價了。百姓買得起糧,但買不起別的。布貴了,鹽貴了,油貴了,什麼都貴了。
他走進一家布莊,問掌櫃:“這布多少錢一匹?”
掌櫃頭也不抬:“一兩二。”
“這麼貴?天津的布才八錢。”
掌櫃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天津的布?常州買不到。東家說了,天津的布不進常州。”
“為什麼?”
掌櫃不再理他。
周安走出布莊,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他明白了——常州雖然沒有明著抵制天津貨,但士紳們控制了流通渠道。天津的東西再好,進不了常州,百姓就買不到。買不到,就只能買本地的東西。本地的東西貴,但百姓沒得選。
第四站是湖州。這是士紳勢力最弱的地方,也是特區影響力最大的地方。周安在湖州只待了一天,就看到了不一樣的東西。街上有賣天津布的,鋪子裡有天津的農具,茶館裡有人在議論《大明時報》的文章。一個書生模樣的人坐在茶樓裡,手裡拿著一份《大明時報》,高聲念著陳繼儒的社論。旁邊的人聽著,有人點頭,有人搖頭,有人在爭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