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六年六月十八，南京，戶部衙門。
王算盤在候客廳裡已經坐了整整兩個時辰。茶喝了五盞，涼了熱，熱了涼，廁所都去了三趟，可戶部侍郎張文華就是不見他。他是天津特區田賦司主事，奉徐光啟之命來南京辦三件事：申請特區的下半年度撥款、審批湖州買地的過戶文書、協調蘇州商幫封鎖的申訴。這三件事，每一件都急如星火。湖州的地已經談好了，就等戶部的批文，錢到賬，地就是特區的。蘇州的棉花商還在卡脖子，特區等著戶部出面協調。可張文華不露面，什麼事都辦不成。
“王主事，”一個書吏慢悠悠地走出來，“張大人今日公務繁忙，實在抽不出空。您明日再來吧。”
王算盤站起來，忍住火氣。“明日？我明日來，張大人就有空了？”
書吏面無表情：“明日之事，明日再說。”
王算盤咬了咬牙，轉身出了戶部衙門。他站在門口，看著那塊“南京戶部”的匾額，心裡憋屈得像塞了一團棉花。特區那邊等著銀子買地，等著批文過戶，等著朝廷撐腰。可戶部這邊拖、拖、拖。拖到什麼時候是個頭？
同一時刻，戶部後堂，張文華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茶。他面前站著一個人——周順昌的管家周福。
“張大人，”周福笑眯眯地拱手，“我們老爺讓我來問問，特區那幾件事，辦得怎麼樣了？”
張文華放下茶盞，嘆了口氣。“周管家，不是我不辦，是程式要走。特區是新生事物，戶部的規矩跟不上。撥款要稽核，買地要勘測，協調要溝通。哪一樣不要時間？”
周福的笑容不變。“張大人說得對。程式是要走，時間是要花。我們老爺說了，不著急。特區等得起，就讓他們等。等不起，是他們的事。”
張文華點了點頭。“周管家放心，我知道該怎麼做。”
周福拱手告辭。張文華一個人坐在後堂，端起茶盞，又放下了。他忽然覺得這茶喝在嘴裡，沒什麼味道。他在戶部待了二十年，見過各種各樣的公文，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明明可以辦的事，拖著不辦。明明應該批的文，壓著不批。他知道自己在幹什麼，但他不敢不幹。因為周順昌的銀子，他收了。收了銀子，就得辦事。
六月二十，王算盤迴到天津。他站在徐光啟面前，臉色灰白，嘴唇乾裂，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的。“大人，南京戶部不放款，不批文，不協調。三件事，一件都沒辦成。”
徐光啟沉默了很久。他早就料到南京戶部會刁難，但沒有想到會這麼徹底。特區是皇帝親設的，特區的事是皇帝點頭的，可南京戶部就是敢拖。不是不辦，是拖著不辦。拖到特區等不及，拖到特區自己想辦法，拖到特區的銀子花光。
“王算盤，你辛苦了。先去歇著，我來想辦法。”
王算盤搖了搖頭。“大人，我不累。我擔心的是湖州那邊。地談好了，錢不到位，蠶農等不起。沈明德那邊還在降價，再拖下去，蠶農又要回去了。”
徐光啟站起身來，走到窗前。窗外，海河的水緩緩流淌，波光粼粼。他忽然想起皇帝說的那句話——“改革，不是請客吃飯。是打仗。”打仗，就有敵人。南京戶部，就是特區的新敵人。他們不反對改革，他們只是拖。拖到改革自己垮掉。
六月二十二，北京，乾清宮。
陳默正坐在書案前，面前攤著徐光啟的急報。急報上詳細記錄了南京戶部拖延特區撥款、批文、協調的事。張文華，戶部侍郎，三朝老臣，做事一向四平八穩，從不犯錯。但這一次，他犯了錯。不是做錯了什麼，是什麼都沒做。
“王承恩。”
“奴婢在。”
“南京戶部的事，你聽說了嗎？”
王承恩點了點頭。“聽說了。張文華拖著特區的公事不辦，說是‘程式要走’。”
陳默冷笑一聲。“程式？什麼程式？特區是朕親自批的，特區的章程是朕親自審的，特區的每一件事都是朕點了頭的。他要走什麼程式？”
他站起身來，走到窗前。“傳旨——張文華就地免職，押送北京候審。南京戶部的事，暫由侍郎李邦華代理。特區的一切公文，三日內必須辦結。辦不結的，以抗旨論處。”
王承恩深深鞠了一躬：“奴婢遵旨。”
六月二十五，南京，戶部衙門。
錦衣衛的人衝進後堂的時候，張文華正在喝茶。他看到那些飛魚服，手裡的茶盞掉在地上，摔得粉碎。“你們……你們幹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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