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旨是清晨送出的。
不是從乾清宮,而是從陳默臨時設在皇莊的“改革前線指揮部”——一間四面透風的茅草屋。王承恩覺得這地方太寒酸,配不上天子威儀,但陳默說:“朕在皇莊下這道旨,比在乾清宮下更有說服力。”
王承恩沒再勸。他已經學會了,當皇帝用這種語氣說話的時候,勸是沒用的。
聖旨的內容很簡單,簡單到讓所有讀到的人都覺得是不是漏了幾頁:
“自即日起,皇莊所轄之地,廢除人頭稅。凡皇莊百姓,無論男女老少,不再按人丁納稅。原有人頭稅額度,全數攤入田賦之中,按畝徵收。皇莊之外,暫不推行,待試點成效昭彰,再議推廣。”
就這麼幾行字,但每個字都像一顆石子,投進了大明朝這潭死水。
訊息傳出去的速度,比陳默預想的快得多。
首先是皇莊本身。李三福接到訊息的時候,正蹲在地裡拔草。傳旨的小太監唸完聖旨,他手裡的草掉在地上,嘴巴張得能塞進一個雞蛋。
“不、不交人頭稅了?”李三福的聲音都在抖,“那俺家六口人,一年能省下……省下……”
他掰著手指頭算了半天,算不明白。旁邊的鄰居替他算了:“你家六口人,一個人頭一年折銀三錢,一年就是一両八錢銀子。省下來,能買三頭豬崽!”
李三福愣了三秒鐘,然後一屁股坐在地上,眼淚嘩地就下來了。
“皇上……皇上這是要俺們的命啊……不對,是要救俺們的命啊……”
周圍的百姓越聚越多,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朝著皇莊的方向磕頭,有人拉著傳旨太監的袖子反覆確認:“真的不交了?真的不交了?以後都不交了?”
傳旨太監被搖得頭暈眼花,連聲說:“真的真的,聖旨上都寫著呢。”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漢顫巍巍地擠到前面,聲音沙啞:“老朽活了六十八年,從嘉靖爺時候就開始交人頭稅,交了一輩子,臨死前還能趕上不交的日子?老天爺開眼了啊!”
他話鋒一轉,忽然壓低了聲音:“可是……皇上把稅加到田賦裡,那有田的人不就多交了?皇莊那些大戶能答應?”
這話一齣,周圍安靜了一瞬。
然後李三福站起來,抹了一把眼淚,大聲說:“俺有田,俺不怕多交!人頭稅是按人收的,俺家六口人,種二十畝地,一年交一両八錢的人頭稅。現在改到田賦裡,二十畝地多交多少?皇上說了,每畝多交不到三分銀子,一年也就多交六錢!俺省下了一両二錢!”
他越算越激動,聲音越來越大:“再說了,人頭稅這玩意兒,窮人交得比富人還狠!那些大地主,家裡幾百畝地,僱幾十個長工,人頭稅全算在長工頭上,地主自己才交幾口人?現在攤到田裡,地多的多交,地少的少交,沒地的不用交!這才叫公平!”
周圍的百姓聽了,紛紛點頭。一個年輕後生大聲說:“三福哥說得對!俺家沒地,年年給人扛活,人頭稅一分不少交,交完了連媳婦都娶不起。現在好了,沒地不交稅,俺總算能攢下錢了!”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歡呼。
但皇莊之外,反應就完全不同了。
訊息傳到隔壁大興縣的時候,趙秉忠正在縣衙裡喝茶。聽完探子的彙報,他手裡的茶杯直接掉在了地上,摔了個粉碎。
“皇上……把皇莊的人頭稅廢了?”他的臉白得像紙,“這不是明擺著打我們的臉嗎?皇莊的百姓不交人頭稅,我們大興的百姓還照交,老百姓會怎麼想?”
師爺小心翼翼地說:“大人,皇上說了,皇莊是試點,其他地方暫不推行——”
“暫不推行?”趙秉忠一拍桌子,“暫不推行更糟糕!老百姓會說,皇上都想廢了,就你們這些當官的攔著不讓廢!到時候鬧起來,我們怎麼辦?”
師爺不說話了。
趙秉忠在屋子裡轉了三圈,忽然停下來:“不行,本官要上書。人頭稅是大明根基,豈能說廢就廢?這是動搖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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