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民……草民交了一輩子人頭稅,沒想到臨死前,還能趕上不交的日子。”他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小孩子。
趙秉忠看著這個老人,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他轉過身,對師爺說:“去,把大興縣所有沒地的農戶都登記造冊。一個一個按手印,一個都不能少。”
訊息傳到乾清宮,陳默正在看江南的軍報。他把軍報放下,拿起大興縣送來的登記冊,一頁一頁地翻。每一頁都有密密麻麻的紅手印,有的印得清晰,有的模糊,有的歪歪扭扭,但每一個都是真實的。
“承恩,你知道這是什麼嗎?”他把登記冊舉起來。
王承恩搖頭。
“這是民心。”陳默的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很重,“每一張紙,每一個手印,都是一個人、一個家庭對朕的信任。他們信任朕不會騙他們,信任朕說的‘沒地不交稅’是真的。這份信任,比什麼都珍貴。”
王承恩的眼眶紅了:“陛下,奴婢斗膽說一句——大明朝二百多年,從來沒有哪個皇帝,能讓老百姓按手印按得這麼心甘情願。”
陳默笑了笑,沒說話。他把登記冊放下,重新拿起江南的軍報。
軍報上說,孫傳庭已經到了蘇州,但“護產同盟”計程車紳拒絕配合清丈,甚至組織家丁阻攔錦衣衛測繪隊。雙方在蘇州城外對峙了三天,雖然沒有動手,但氣氛已經緊張到了極點。
陳默看完軍報,沉默了很久。
“承恩。”
“奴婢在。”
“你把這個送到江南去。”陳默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上面是一張空白的“土地登記卡”,最下面有他親手按的一個紅手印。
王承恩接過那張紙,愣住了:“陛下,這是……”
“告訴江南那些人,朕連自己的皇莊都清丈了,連自己的手印都按了。”陳默的聲音平靜得可怕,“他們要是還覺得清丈是在針對他們,那就是在打朕的臉。”
他頓了頓,補了一句:“還有,告訴孫傳庭——如果‘護產同盟’繼續阻撓清丈,就讓他們看看這個。”
他從袖子裡掏出另一張紙,那是一份名單,上面寫著“護產同盟”五家核心士紳的名字。每個名字後面,都跟著一行小字——他們家藏了多少地,逃了多少稅,甚至包括他們跟宮中哪位太妃有生意往來。
王承恩接過名單,手都在抖。
“陛下,這……這些東西,一旦公開……”
“一旦公開,他們的腦袋就得搬家。”陳默接過話頭,語氣平淡,“但朕不想殺人。朕只想要他們把該交的稅交了,把該報的田報了。如果他們非要逼朕動手,那朕也不介意讓他們的腦袋搬搬家。”
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夕陽如血,把整個紫禁城染成了紅色。
“承恩,你說朕是不是太仁慈了?”
王承恩張了張嘴,想說“陛下聖明仁厚”,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看見皇帝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仁慈,也不是殘忍,而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陛下,您累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說,“歇歇吧。”
“不能歇。”陳默轉過身,目光重新變得堅定,“朕一歇,那些人就會覺得朕怕了。他們就會變本加厲。朕不能給他們這個機會。”
他走回案前,拿起硃筆,在江南的軍報上批了一行字:“限十日內完成清丈。逾期者,以抗旨論處,抄沒家產,流放三千里。”
寫完了,他把筆一扔,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王承恩站在旁邊,看著皇帝疲憊的臉,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出的酸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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