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文藻投案的訊息還在京城傳得沸沸揚揚，另一顆石子又砸進了水裡。
這一次，不是投案，而是一張表。
《大明時報》加印的第二期，頭版不再是那八個大字，而是一張密密麻麻的表格。表格的標題很簡單，只有六個字——“新舊稅負對比表”。但就是這張表，讓整個京城炸了鍋。
沈翰親自操刀，把陳默口述的資料整理成了一張百姓能看懂的表格。左邊是“舊稅法”，右邊是“新稅法”。中間用粗線隔開，一目瞭然。
舊稅法（人頭稅+田賦）：無地農戶，一家五口，每年交人頭稅一両五錢；有地二十畝的自耕農，交人頭稅一両五錢加田賦二兩，共計三兩五錢；有地三百畝的地主，交人頭稅一両五錢（全家五口）加田賦三十兩，共計三十一両五錢，但實際地主藏了一半田，只交十五兩。
新稅法（攤丁入畝）：無地農戶，一分不交；有地二十畝的自耕農，每畝加徵三分，共計多交六錢，總稅負從三兩五錢降至二兩一錢，降幅四成；有地三百畝的地主，按實有面積全額徵收，每畝田賦加攤丁銀共計一錢五分，總稅負四十五兩——若加上之前藏匿的田地，實際從十五兩漲到四十五兩，翻了三倍。
表格最下面還有一行小字，但字型不小，加粗了：“以上計算，均以皇莊及大興試點資料為準。無地農戶稅負歸零，自耕農稅負減四成，地主稅負增三倍。”
這張表一出來，京城立刻分成了兩個世界。
種地的世界，笑了。
東城菜市場，張老四把報紙貼在攤位的柱子上，不賣菜了，專門給人念。他嗓門大，隔三條街都能聽見：“來來來，都來看！皇上給咱算賬了！沒地的，一分不交！有地的，交得比以前少！只有那些囤地的大戶，交得多了！”
一個扛著鋤頭的老農擠進來，聽張老四唸完，眼圈紅了：“真的？俺家沒地，給人扛活，以前一年交三錢人頭稅，俺媳婦交二錢，俺家那三個小子各交一錢，加一塊兒七錢銀子。七錢銀子啊，夠俺家吃半年的糙米了。現在……一分不交了？”
“一分不交！”張老四拍著胸脯，“報紙上寫的，皇上說的，還能有假？”
老農愣了半天，忽然蹲在地上，捂著臉哭了起來。周圍的人沒有笑話他，因為很多人都紅了眼眶。
一個年輕後生大聲說：“俺家有十五畝地，按新稅法，一年能省下四錢銀子！俺娘說了，省下的錢給俺做一身新衣裳，明年說媳婦！”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鬨笑，笑聲裡帶著久違的鬆快。
囤地的世界，哭了。
京城最大的錢莊——“恆源號”的後堂裡，幾個穿著綢緞的中年人圍坐在一起，桌上攤著那份報紙，每個人的臉色都像死了親孃。
“三倍。”其中一個胖地主顫抖著手指著表格，“我家五百畝地，按新稅法，一年要交七十五兩！以前我只交二十多兩！這不是要我的命嗎？”
對面一個瘦高個冷笑一聲：“你才五百畝，我家八百畝。你知道我一年要多交多少？一百多兩！夠我養一房小妾了！”
“別吵了。”坐在主位的老者沉聲開口。他是京城最大的地主，姓周，名德茂，家有良田三千畝，光是京城周圍的莊子就有五六個。他的臉色鐵青，但聲音還算鎮定：“現在不是算賬的時候。你們算算，這新稅法一推，咱們每年要多交多少銀子？我家三千畝，一年要多交三百多兩。你們呢？加起來，京城這些地主，一年要多交幾千兩。”
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幾千兩啊，”周德茂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這些銀子，本來是我們的。現在，都要送給皇上了。”
“那怎麼辦？”胖地主急得直搓手，“要不咱們也學江南，罷市？停工？”
“罷市？”瘦高個冷笑一聲，“江南罷市，結果呢？皇上派了孫傳庭帶著京營南下，雖說是‘維持秩序’，但三千精兵往那一擺，誰敢亂動？”
胖地主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周德茂沉默了很久，忽然問：“馬文藻那個事，你們怎麼看？”
“那個慫包！”胖地主啐了一口，“主動投案，還得了牌匾，丟盡了咱們的臉！”
“丟臉？”周德茂看著他，“你知道現在多少人想學他嗎？順天府十九個縣，十一個縣有人投案。補繳的稅賦，已經收了上千兩。這些人投了案，得了寬大，剩下的那些沒投案的，就成了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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