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太后的田產風波平息後的第三天,陳默把自己關在乾清宮的值房裡,整整一天沒出來。
王承恩急得團團轉,端進去的飯菜熱了又涼、涼了又熱,送了三回,皇帝一口都沒動。他趴在門縫上往裡看,只見陳默坐在案前,面前攤著厚厚一摞各省呈報的田賦資料,手裡拿著算盤,噼裡啪啦地打個不停。
“陛下,您好歹吃一口……”王承恩小心翼翼地推門進去。
“放那兒。”陳默頭都沒抬,手指在算盤上飛舞,另一隻手在紙上飛快地記錄著什麼。
王承恩不敢再勸,把飯菜放下,退到一旁。他看著皇帝那張疲憊卻專注的臉,忽然想起先帝——天啟皇帝在位時,也喜歡把自己關在乾清宮,但那是為了做木工活,刨花鋸末滿天飛。而眼前這位皇帝,埋首的是賬冊,手裡的是算盤,滿腦子都是數字。
這大概就是區別吧。
一直到掌燈時分,陳默終於放下了算盤。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然後笑了。
那笑容,王承恩從未見過——不是冷笑,不是苦笑,不是志得意滿的笑,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笑,像一個終於算對了賬的賬房先生。
“承恩。”
“奴婢在。”
“去,把顧秉謙、郭允厚、還有戶部的幾個侍郎都給朕叫來。”陳默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朕要讓他們看看,朕算了一天,算出了什麼。”
王承恩一愣:“陛下,現在都掌燈了……”
“掌燈了也得來。”陳默拿起桌上那張寫滿了數字的紙,“朕等不了明天。”
半個時辰後,顧秉謙、郭允厚等人氣喘吁吁地趕到了乾清宮。他們以為出了什麼大事,一個個臉色發白。等進了值房,看見皇帝案上攤著的那些賬冊和算盤,心裡稍微安定了一些——不是急事,是賬事。
“都坐。”陳默指了指下首的椅子,“朕今天把全國田賦的資料重新算了一遍。不算不知道,一算嚇一跳。”
他把那張寫滿數字的紙遞給王承恩,示意傳閱。
郭允厚第一個接過那張紙,只看了一眼,手就開始抖。他做了十幾年戶部官,對數字極其敏感,一眼就看出了這張紙的分量。
“陛下,這……這是……”
“這是朕算出來的‘實際田賦潛力’。”陳默站起來,走到輿圖前,“你們戶部報上來的全國田賦,每年折銀三百萬兩。但朕算了算,大明朝實際能收上來的田賦,至少是這個數。”
他伸出三根手指。
顧秉謙的聲音都在抖:“三……三百萬兩的三倍?九百萬兩?”
“不。”陳默搖頭,“是翻三倍。三百萬的三倍,是九百萬。但朕說的是‘至少’。也就是說,大明朝每年的田賦潛力,至少是九百萬兩,甚至可能超過一千萬兩。”
值房裡安靜得能聽見蠟燭芯燃燒的噼啪聲。
郭允厚張了張嘴,想說“不可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因為他手裡那張紙上,密密麻麻地列著各省的理論田產面積、實際登記面積、隱匿比例、預估稅賦,每一個數字都有出處,每一條計算都有依據。
“陛下,”顧秉謙的聲音沙啞,“您這些資料,是從哪裡來的?”
“錦衣衛摸底、戶部存檔、地方誌、魚鱗冊副本、還有皇莊試點的實測資料。”陳默轉過身,“朕把這些資料交叉比對,剔除重複,校正誤差,最後得出了這個結論。”
他走回案前,拿起那張紙,指著其中一行:“你看這裡,浙江一省,戶部登記田產三千二百萬畝,但錦衣衛在金華府一個縣的實測就發現,實際田產比登記多了四成。按這個比例推算,浙江全省的實際田產至少四千五百萬畝。僅浙江一省,每年就能多收田賦一百萬兩。”
他又指了另一行:“再看湖廣,魚米之鄉,登記田產兩千八百萬畝。但湖廣巡撫自己都承認,實際田產至少四千萬畝。這裡又能多收八十萬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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