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貞尚未抵達，陳默先等來的是徐光啟。老臣匆匆闖入御書房，手中緊攥一份厚折，臉上滿是興奮與忐忑交織的神情，聲音都帶著顫抖：“陛下，臣耗時三日三夜，草擬了一份文書，請陛下過目。”
陳默接過摺子，展開的瞬間，目光頓住——標題赫然是《格物強國五年規劃綱要》。“五年規劃”四個字，在前世早已耳熟能詳，可在天啟五年的大明，從徐光啟筆下寫出，竟讓他心頭湧起一陣震撼。
綱要分為五部分：一是擴充格物院，五年內從不足四十人增至五百人，七科擴為九科，新增礦學科與機械科；二是人才培養，各省設格物分院，五年培養三千名格物人才；三是技術攻關，列出十五個重點專案，涵蓋新式火炮、改良農具等；四是成果轉化，設立推廣司普及研究成果；五是經費預算，總計需白銀一百二十萬兩。
陳默看完，抬眼看向徐光啟。燭光下，老臣滿頭白髮格外刺眼，雙手仍在微微發顫。“徐愛卿，綱要寫得好，但朕有一問。”陳默緩緩開口，“你寫這份綱要時，想過五年後你已六十八歲了嗎？”
徐光啟淡淡一笑：“臣前半生讀書做官，後半生才真正投身格物，不過二十餘年，做的事太少。趁還能動，定好五年藍圖，即便臣不在了，後人也有方向可循。”陳默心中觸動，起身道：“綱要朕批了，但需調整。”
他拿起硃筆勾畫：“其一，格物院編制控制在三百人，精兵強將遠勝烏合之眾；其二，各省分院先在北方六省試點，南方五年後再議；其三，攻關專案砍去一半，留新式火炮、改良農具等八項；其四，成果推廣司掛靠工部，派工部侍郎專管；其五，經費定為八十萬兩，剩餘四十萬兩，由格物院自行籌措。”
徐光啟聞言急了：“陛下，八十萬兩不夠！單格物院五年開銷就需五十萬兩，再加上分院與攻關，缺口巨大。”“格物院不能只靠朝廷撥款。”陳默打斷他，“大氣泵可賣給農戶，望遠鏡可售予軍隊，煉丹副產品亦可變賣，要學會自己造血。”徐光啟沉吟片刻，挺直腰板：“臣定不辱使命，讓格物院自給自足。”
此時，王承恩通報方婉貞已到。女孩身著半舊青襖，扎著兩條辮子，步履輕盈卻沉穩，進門後跪地行禮：“民女方婉貞，叩見陛下。”“起來坐吧。”陳默示意她落座，直入正題，“朕看了你寫的《如何測量皇宮的高度》，是你親筆所寫？”
“是民女所寫，王徵先生僅幫民女修改了錯別字。”方婉貞從容應答。“他人文章皆為大人所作，唯有你這篇出自孩童之手。”陳默看著她，“你可知朕為何登載你的文章？”方婉貞略一思索：“陛下想讓天下人知道，孩子也能做格物。”
陳默讚許點頭：“沒錯，格物無關年齡、性別、出身，只要有好奇心，肯鑽研，便能為之。”他蹲下身，平視著女孩：“你長大以後想做什麼？”方婉貞沉思良久，輕聲道：“民女想知道星星為何不掉落，想知道人能否飛上天空。”
御書房內一片寂靜，徐光啟看著女孩，眼眶微酸——他幼時也曾有過同樣的疑問，卻無人解答，直到遇見利瑪竇才得真相。陳默起身，提筆寫下“允其旁聽”四字，遞給方婉貞：“拿去給王徵，你可進天文科旁聽，學好基礎課後，朕親自教你。”
方婉貞接過紙條，小心翼翼揣進懷裡，深深鞠躬：“學生告退。”看著她輕快離去的背影，徐光啟嘆息：“陛下，這孩子若是男兒身……”“正因其是女兒身，朕才要多護著她。”陳默打斷他，“她要走的路，比男孩子難十倍。”
“格物不是目的，強國也不是最終目的。”陳默語氣沉重，“朕要讓所有有天賦、肯做事的人，無論男女老少、出身貴賤，都有施展才華的機會。”徐光啟心神激盪，躬身請求：“陛下，臣懇請您為五年規劃寫一篇序，以作見證。”
陳默提起硃筆，在扉頁寫道：“天啟五年，朕設格物院於皇城之西。非為奇技淫巧，非為標新立異。為格物，為強國。為天下有才之人，不被埋沒；為天下有心之人，有路可走。五年為期，以此為證。”
徐光啟雙手接過摺子，眼眶泛紅：“臣替天下格物之士，謝陛下。”待徐光啟退去，陳默召來王承恩：“傳旨，格物院所有開銷需詳細記賬，每一文錢都要有出處。另外，明日傳魏忠賢來見，朕要與他談銀子的事。”
王承恩一愣：“陛下，魏公公那邊……”“東廠今年預算是格物院的三倍，理應省出一部分補給格物院。”陳默笑了，“他若不同意，朕便跟他講講預算削減的道理。”王承恩憋著笑應聲退下。
御書房內只剩陳默一人，他走到窗前，望著太液池的月色，思緒飄向那份五年規劃——八十萬兩銀子，八項攻關專案，三百名人才，六個試點省份，每一步都需穩紮穩打。五天前格物院掛牌，今日學報出版，明天還有無數事要做：磨製望遠鏡、研製蒸汽機、改良火藥、興建學堂。
他拿起五年規劃，目光落在徐光啟寫的小字上：“格物之始，在於不以為常。強國之始，在於格物。”陳默嘴角揚起笑意，將摺子鄭重放在御案中央。月光灑在扉頁的朱字上，“五年為期，以此為證”八個字格外醒目。
窗外，太液池的水面上，月光碎成千萬片銀點，波光粼粼，一如格物院充滿希望的未來。五年光陰，不長不短，卻足夠他帶領格物院，帶領大明，走出一條從格物到強國的嶄新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