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物院掛牌三月後，陳默做了一件讓整個翰林院坐立難安的事——編撰了一本薄薄的教材《格物初階》。冊子僅三十二頁，封面用最便宜的毛邊紙，左上角印著書名，扉頁題著：“凡我大明讀書人，欲習格物之學，當先明此理。”
王承恩將樣書送到翰林院時，還未到午飯時辰。待陳默吃完一碗炸醬麵，訊息已傳遍半個京城。“陛下，不好了！”王承恩氣喘吁吁跑回，帽子都歪了，“翰林院十七位學士聯名上書，稱《格物初階》妖言惑眾、歪曲聖賢之道，懇請陛下禁燬！”
陳默擦了擦嘴，接過聯名奏摺。摺子由翰林院掌院學士周汝弼牽頭，一眾侍讀、編修聯名署名，核心控訴只有一條：教材中“萬物皆有引力”“地球是圓且轉動”的說法，與儒家經典“天圓地方”“地靜不動”相悖，實屬邪說。奏摺結尾聲淚俱下：“陛下若縱容此妖書流傳，恐士林心亂，聖學不存！”
陳默看完非但未怒，反而笑了：“承恩，你說他們是真信‘天圓地方’，還是怕朕動了他們的地盤？”王承恩小心翼翼道：“奴才不敢妄斷，只是周學士等人說，若此書頒行，天下學子恐棄經書改學格物，大明文脈將斷。”
“斷了？”陳默起身踱步，語氣沉重，“他們所謂的文脈，不過是寫八股、考科舉、做太平官！他日西洋火炮打來，他們能靠‘天圓地方’擋炮彈嗎？”王承恩不敢接話，陳默隨即下令：“傳朕口諭，明日早朝，朕當著滿朝文武，講講這本《格物初階》。”
次日寅時三刻，太和殿內燭火未熄，文武百官整齊列隊，連幾位稱病告假的老臣也拄著柺杖前來。“眾愛卿，有事起奏，無事退朝。”話音剛落，周汝弼立刻出列，高舉《格物初階》：“陛下，此書謬誤百出、蠱惑人心，臣懇請陛下下旨禁燬，將編撰之人治罪！”
“周愛卿，你說它謬誤，何處有錯？”陳默反問。周汝弼一愣，隨即翻冊道：“此書中說‘萬物皆有引力’，孔孟程朱從未提及，陛下何來依據？”“周愛卿，你沒見過的東西，就不存在嗎？”陳默反問，“你手中冊子為何不往天上飛，反倒落地？這便是引力——大地在拉它，你往上蹦會落下，亦是同理。這三歲孩童都懂的常理，不過是無人為其定名罷了。”
朝堂上頓時竊竊私語。周汝弼臉色發白，又辯解：“可‘天圓地方’乃古聖先賢之言，豈能質疑？”陳默從袖中取出一個小銅球，舉到他面前：“這是圓的，若朕說，我們腳下的大地，也是這樣一個大無數倍的球，你信嗎？”
“陛下此言差矣！”周汝弼急聲道。陳默打斷他：“古聖先賢還說‘天似穹廬，籠蓋四野’，那是他們站在地上的所見。你若站得夠高，便會發現大地是圓的——遠處來的船，不都是先見桅杆、後見船身嗎？”
一旁一位年輕翰林小聲附和：“臣在登州任職時，確見過此景象……”“閉嘴！”周汝弼厲聲呵斥。陳默走回龍椅，沉聲道：“眾愛卿，朕知你們顧慮——怕朕搞格物，是要拆孔孟的臺、廢聖賢的道。但朕明說，格物與聖賢之學並不矛盾：孔子教人做人，格物教人認識天地。一個連天地都不認識的人，如何治理天下？”
朝堂安靜片刻，禮部左侍郎溫體仁緩緩出列。這位向來寡言的官員，今日卻主動開口：“臣不反對格物，只敢問陛下：《格物初階》若頒行，天下學子當以四書五經為先，還是以此書為先？科舉考什麼？朝廷用人標準又是什麼？”
這話一齣，滿朝文武目光齊聚陳默。他心中瞭然：周汝弼爭的是對錯，溫體仁問的是權力——誰來決定所學知識的價值，誰來掌控朝廷用人的話語權，這才是核心癥結。
“溫愛卿問得好。”陳默面色平靜，“這個問題，朕改天專門答覆你。今日就到這兒，退朝。”百官散去，太和殿內只剩陳默一人，手中還捏著那個小銅球。王承恩輕步上前：“陛下，該回乾清宮了。”
“承恩，你說他們在意的是書的內容，還是別的？”“奴才覺得，兩者皆有。”陳默點頭，將銅球放在龍椅扶手，銅球骨碌碌滾下，在金磚上轉了幾圈，停在門檻邊。“你看，它自己會動，就像有些事，壓不住。”
陳默起身離去，身後，那本被周汝弼丟在地上的《格物初階》，被人悄悄撿起，翻到中間一頁。那一頁只有一句話：“天地之間，萬物皆有其理。理不在書中，在萬物之中。”
這才是讓翰林院真正炸鍋的根源。若理不在聖賢書中，那讀書人賴以立足的權威，又從何而來？這個答案，陳默尚未言說，卻已有無數人在暗中等待。朝堂的波瀾尚未平息，一場關於知識與權力的較量，才剛剛開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