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的風波並未隨退朝平息，反倒愈演愈烈。接下來三天，彈劾《格物初階》的奏摺如雪片般湧入乾清宮，或罵其“妖言惑眾”“離經叛道”，更有老翰林引經據典寫就八千字長折，直言皇帝必是被小人矇蔽。陳默將這些奏摺摞起，比先前的磚頭還要厚上三分。
“陛下，要不先緩一緩？等風頭過了再議？”王承恩小心翼翼進言。“緩？”陳默將手中奏摺狠狠擲在桌上，“朕若鬆口，明天他們就敢拆了格物院，後天就敢當眾燒燬《格物初階》，大後天朕在他們口中就成了昏君！”王承恩嚇得噤聲，不敢再勸。
陳默起身走到窗邊，窗外細雨淅瀝，打在琉璃瓦上，細碎如敲棋聲。他忽然想起前世在政務服務中心的日子，那些吵得最兇的人，從不在意政策對錯，只在乎自己的“話語權”被侵犯——如今這些翰林，亦是如此。
“傳朕口諭。”陳默轉身，語氣堅定，“明日午時，御花園設宴，款待翰林院全體官員，就說朕要與他們聊聊《論語》。另外，在涼亭裡備一筐新鮮蘋果。”王承恩滿心疑惑，卻還是躬身領命。
次日午時，雨過天晴，御花園裡瀰漫著泥土與花草的清香。翰林院三十多位官員齊聚涼亭，面前小桌上擺著茶點水果，氣氛卻十分凝重。周汝弼端坐前排，臉色鐵青，面前的茶盞紋絲未動；身旁幾位老翰林也面帶慍色，滿眼都是“倒要看看陛下耍什麼花樣”的神情。
陳默最後抵達，手中握著一個紅彤彤的蘋果，笑著入座：“眾位愛卿不必拘謹，今日不議朝政，只作閒談。來，吃蘋果。”他將蘋果掰成兩半，一半遞給王承恩，一半咬了一大口，咀嚼有聲。翰林們面面相覷，無人敢動桌上的水果。
陳默毫不在意，嚥下嘴裡的蘋果，忽然開口：“朕問諸位一個問題——這蘋果為何往下落，不往天上飛？”涼亭裡瞬間安靜，片刻後，一個年輕編修小聲答道：“陛下，此乃物性，本就如此。”
“物性？”陳默挑眉，“何為物性？你說本就如此，那這‘本就如此’的道理，是孔子定的，還是朱熹定的？”無人應聲，涼亭裡只剩風聲。周汝弼終於開口，語氣生硬：“陛下，此等瑣碎小事不值深究。聖人教人重在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而非研究果子落地的緣由。”
“周愛卿是說，這事兒不值得研究？”陳默追問。“臣以為，天下大事繁多，何必在這般細枝末節上浪費光陰。”周汝弼斟酌著措辭。陳默放下手中半塊蘋果，語氣沉了下來：“周愛卿，災民吃不上飯，算不算大事？”“自然是大事。”周汝弼脫口而出。
“那你可知，如何讓一畝地多打兩百斤糧食？”陳默步步緊逼。周汝弼一愣，支吾道：“此乃戶部與農官之事……”“你不知道。”陳默打斷他，“因為你從未研究過這些‘細枝末節’。你不知土質適配何種作物，不知澆水施肥的時機，不知種子為何要埋進土裡——這些道理孔子沒說過，你便覺得不值得學？”
涼亭裡的空氣瞬間凝固，周汝弼臉色發白，嘴唇動了動，竟說不出一句話。陳默起身走到蘋果筐旁，拿起一個蘋果舉過頭頂，驟然鬆手。“啪”的一聲，蘋果落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周汝弼腳邊。
“看到了嗎？”陳默的聲音擲地有聲，“無論朕扔，還是周愛卿扔，蘋果終究往下落。它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讀了多少書、寫了多少文章、考了多少年科舉——這就是‘理’。”他彎腰撿起蘋果，繼續說道：“孔子沒說過蘋果為何落地，但他說‘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他若在世，見有人拿他的名頭阻止他人探究天地道理，怕是要氣得從墳裡爬出來。”
翰林們鴉雀無聲，神色各異。陳默將蘋果放回筐中，拍了拍手：“朕設格物院、編《格物初階》，不是要拆誰的臺，只是想讓大明讀書人明白：並非所有知識都在書裡，有些在地上、在天上、在一草一木裡。你們讀了半輩子書，難道不好奇這天地究竟長什麼樣？”
沉默良久，角落裡傳來一個猶豫的聲音：“陛下，那大地真的是圓的？”說話的是翰林院檢討劉之綸，三十出頭，國字臉，眼神里滿是好奇與遲疑。“你覺得呢？”陳默反問。劉之綸沉吟道：“臣在福建任職時，曾見遠來的船先見桅杆、後見船身，當時心中疑惑，卻沒敢深想。”
“沒敢深想。”陳默重複這四個字，語氣雖輕，卻如針般扎進每個人心裡，“朕今天讓你們大膽去想。想不明白也無妨，格物院就在那裡，書就在那裡，你們隨時可以去看、去問、去學。”
陳默轉身準備離去，周汝弼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陛下，臣還有一問。此書若頒行天下，朝廷取士當以何為準？”又是這個關乎權力的核心問題。陳默看著這位白髮老臣，忽然讀懂了他的恐懼——他怕自己守了一輩子的學問，突然變得一文不值。
“周愛卿，朕不會廢科舉，也不會棄四書五經。”陳默語氣平和卻堅定，“但朕會加一科——格物科。從明年起，科舉加試格物之學，考的不是聖賢經文，而是天地萬物的道理。”
涼亭瞬間炸開鍋，官員們紛紛反對：“陛下萬萬不可！”“祖制從未有過此舉！”“這簡直是亂來！”陳默抬手示意安靜，目光掃過全場：“洪武爺設科舉時，未說不讓後人添補。格物科，朕定了，有意見儘管寫奏摺，朕一一檢視。”
他大步離去，走到涼亭門口時，頭也不回地補了一句：“對了，剛才那個蘋果，誰想知道它為何落地，明天徐光啟大人在格物院開課，歡迎諸位前來聽講。”
王承恩小跑著跟上，低聲提醒：“陛下，您說格物科明年開考，可戶部的銀子還沒撥下來啊。”陳默腳步一頓，眉頭緊鎖——又是銀子這個難題。他正欲開口，一個小太監神色慌張地從夾道跑來，高聲哭喊：“陛下！不好了！格物院失火了！”陳默臉色驟變，身形一縱，朝著格物院的方向奔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