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趕到格物院時，火勢已被撲滅，空氣中還瀰漫著未散的硫磺味與焦糊氣。起火的是一間偏殿，原屬皇家煉丹房，不久前剛劃歸格物院使用，此刻門楣燻黑、院牆斑駁，幾個灰頭土臉的道士蹲在院子裡，其中一人半邊鬍子被燒得捲曲，模樣狼狽又滑稽。
徐光啟早已在門口等候，神色凝重地迎上前：“陛下，幸無大礙，只是小火，已徹底撲滅，僅兩名道士被熱氣灼傷，現已上藥處理。”
“起火原因？” 陳默目光掃過冒煙的偏殿，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
徐光啟壓低聲音：“是煉丹爐炸了。那幾位道士執意按古方煉‘五行散’，不聽勸阻，擅自調整硝石與硫磺的比例，火候失控才引發爆炸。”
陳默邁步走向偏殿，王承恩連忙上前阻攔：“陛下，裡面煙還未散，恐有危險。”“無妨。” 陳默推開他的手，跨過門檻，屋內一片狼藉 —— 歪倒的煉丹爐裂著大縫，地上散落著黑色殘渣與碎瓷片，刺鼻的硫磺味嗆得人睜不開眼。
他蹲下身，用袖子捂住口鼻，指尖捻起一點黑色粉末，眉頭微挑：“這是硝石、硫磺和木炭的混合物，哪裡是什麼長生藥，分明是未配勻的火藥。” 徐光啟苦笑：“臣勸過他們，可這些道士執念太深，總想著煉出金丹。”
陳默站起身，看向門口那幾個瑟瑟發抖的道士，沒有發怒，反倒輕笑：“你們煉丹，無非是想求長生，可連物質變化的道理都沒弄明白，何談金丹？”
為首的道士連忙跪地磕頭：“陛下恕罪，小道們一時糊塗，險些釀成大禍。”“起來吧。” 陳默擺了擺手，目光掃過眾人，“你們煉丹時，是不是發現有些東西混在一起會發熱、變色，甚至爆炸？”
道士們紛紛點頭，其中那個燒了半邊鬍子的道士小聲應道：“回陛下，硝石與硫磺同煉，火候稍高便會爆燃；水銀與硫磺共熱，會變成紅色粉末。”
“這就是化學。” 陳默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天地萬物皆有規律，你們所謂的煉丹，本質上就是物質的變化。只是你們找錯了方向，把心思放在虛無的長生上，而非探究變化的道理。”
他走到歪倒的煉丹爐旁，抬手示意眾人圍過來：“今日，朕就借這炸了的煉丹爐，上一堂化學課。”
“你們看，硝石、硫磺、木炭，單獨放著都是普通物件，可按一定比例混合，再遇高溫，就會爆炸 —— 這就是物質的變化規律。” 陳默拿起一塊硝石，“它能製冷，可製冰、可入藥；硫磺能殺菌、能制火藥；木炭能取暖、能冶煉。這些不是什麼旁門左道，是實實在在的學問。”
徐光啟眼睛一亮，上前一步：“陛下，臣懇請將這些道理整理成冊，讓格物院弟子系統學習。”“準了。” 陳默點頭，“你牽頭，讓這些道士把所有丹方、實驗現象都記錄下來，分類整理，納入格物院教材。”
那幾個道士面面相覷，燒鬍子的道士遲疑著開口：“陛下，我們的丹方…… 都是祖傳的，不便外傳。”“什麼祖傳不傳外？” 陳默語氣微沉，“你們守著殘缺的丹方，練不出長生藥，反倒可能引發禍端。不如拿出來，與格物院一同研究，說不定能真正找到有用的東西，比你們瞎鍊金丹強百倍。”
道士們沉默片刻，為首者終是叩首：“臣等遵旨。”
陳默轉而看向徐光啟：“設一個‘化學所’，讓這些道士牽頭，結合他們的煉丹經驗，研究物質變化的規律。再撥一筆銀子，打造專門的實驗房，制定安全守則，不許再發生炸爐之事。”
“臣遵旨！” 徐光啟躬身領命。
正說著，王承恩匆匆進來，神色慌張：“陛下，錦衣衛來報，起火前有人在格物院牆外鬼鬼祟祟，追拿時那人跳河逃逸，只留下一塊東廠腰牌。”
陳默接過腰牌，指尖摩挲著上面的紋路，臉色漸漸沉了下來。“東廠？” 他冷笑一聲，“朕的格物院，倒是引來了不少‘客人’。”
徐光啟憂心忡忡：“陛下，會不會是有人不想讓格物院發展起來？”“怕什麼。” 陳默將腰牌攥在手中，眼神銳利，“他想試探，朕就陪他玩玩。你繼續推進教材編撰，化學所儘快掛牌，朕倒要看看，誰能攔得住大明的腳步。”
隨後，陳默叮囑道士們整理丹方，又與徐光啟敲定了化學所的籌備事宜，才起身回宮。路上，王承恩忍不住問：“陛下，東廠那邊要不要查？”
“不急。” 陳默望著窗外，“先讓他蹦躂幾天，等我們把化學所建起來，把格物之學鋪開，他自然藏不住。”
回到宮中，陳默連夜召見魏忠賢，語氣平淡：“格物院起火，東廠的人倒是‘關心’。你去查查，是誰讓他去格物院牆外徘徊的。” 魏忠賢躬身應下，眼底閃過一絲冷光 —— 敢動陛下看重的格物院，怕是活膩了。
而格物院這邊，徐光啟已召集道士們整理丹方，燒鬍子的道士張應韶捧著祖傳丹方，看著上面的記載，忽然開口：“徐大人，原來我們煉了一輩子的丹，竟是在做化學實驗？”
徐光啟笑著點頭：“沒錯，世間萬物的變化，皆有規律可尋。你們的經驗，就是最寶貴的財富。”
月光灑在格物院的庭院裡，煉丹爐的餘溫未散，丹方上的字跡漸漸清晰。這一夜，沒有長生夢的虛妄，只有對物質規律的探尋 —— 大明的格物之路，正從這炸了的煉丹爐旁，穩步向前延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