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個漢子坐在前排,一動不動。快嘴周的醒木拍下去,手心全是汗。他說了二十年書,什麼場面沒見過?早年有地痞來收保護費,他笑著端茶送水,把人哄走了。後來有官差來查禁書,他提前得了訊息,把書稿藏進灶膛裡,一把火燒得乾乾淨淨。可今天坐在臺下的這幾個人,既不要錢,也不查書,就那麼直愣愣地盯著他,像三把還沒出鞘的刀。“列位,”快嘴周強撐著笑容,“今天咱們就講到這兒。欲知後事如何,且聽下回分解。”醒木再一拍,轉身就要往後臺走。“慢著。”臺下那個為首的漢子開口了,聲音不大,但茶館裡瞬間安靜下來,“先生別急著走,我們哥幾個還沒聽夠呢。”快嘴周的腳步釘在原地,後背的冷汗已經把褂子溻溼了。他慢慢轉過身,臉上還掛著笑:“這位爺,今兒天不早了,要不您明兒請早,小的給您留個好位置——”“不用。”那漢子從袖子裡掏出一錠銀子,足有五兩重,往桌上一拍,“再說一段。就說說——地球到底轉不轉。”茶館裡的空氣忽然凝滯了。所有人都感覺到了不對勁——不是來聽書的,是來找事的。快嘴周看著那錠銀子,又看了看那漢子的臉,心裡飛速盤算著。說?萬一說錯了什麼,被抓住把柄,輕則砸了招牌,重則進了大牢。不說?這五兩銀子砸下來,他今天要是不開口,這幾個人怕是不會善了。
就在他進退兩難的時候,角落裡忽然有人開口了。“地球當然是轉的。”所有人的目光刷地轉過去。說話的是個年輕人,二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手裡拿著一份捲成筒的《格物週刊》,正不緊不慢地站起來。“你說什麼?”為首的漢子眯起眼睛。“我說,地球當然是轉的。”年輕人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格物週刊》第二期裡寫得明明白白——地球每天自轉一圈,所以才有日出日落。一年繞太陽轉一圈,所以才有春夏秋冬。”那漢子冷笑一聲:“你親眼看見地球轉了?”“你親眼看見它沒轉?”年輕人反問道。茶館裡有人忍不住笑出了聲。
漢子的臉色沉了下來,站起身,朝那年輕人走去。他個子高大,往那兒一站,像半堵牆:“小子,你哪個衙門的?報上名來。”“沒衙門。”年輕人紋絲不動,“我就是個讀書人。怎麼,你們東廠現在連讀書人都要管了?”這話一齣,茶館裡頓時嗡嗡聲四起。東廠——這兩個字在京城,比什麼都好使,也比什麼都招人恨。漢子的臉色變了,手不自覺地按上了腰間。但他的手剛碰到刀柄,茶館的角落裡又站起了幾個人。不是一兩個,是七八個。有穿短褂的工匠,有戴方巾的秀才,有抱著孩子的婦人,還有一個佝僂著腰的老頭。沒人說話,但所有人都看著那三個漢子。那目光,像冬天裡的炭火,不燙,但灼人。
為首那漢子環顧四周,終於把手從刀柄上拿開了。他冷笑一聲,朝那年輕人點了點頭:“行,小子,你有種。”轉過身,朝門口走去,走到快嘴周身邊的時候,頓了一下,手從袖子裡摸出一樣東西,塞進快嘴周手裡。“先生,有人讓我帶句話——病從口入,禍從口出。”說完,大步流星地走了。
茶館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爆發出一陣歡呼。“好樣的!”有人拍著桌子喊。“這才是咱們大明的讀書人!”快嘴周低頭看了看手裡那東西——是一枚銅錢,很普通,但背面刻著一個圓圈套方框的記號。他的手抖了一下,趕緊把銅錢塞進袖子裡。“列位,”他清了清嗓子,聲音有些發緊,“今兒高興,小的再給列位說一段。就說——地球到底是怎麼轉的。”醒木一拍,滿堂叫好。而那個替快嘴周解圍的年輕人,已經悄悄退出了人群,繞到茶館後面的巷子裡。巷子口,停著一頂不起眼的小轎。
“陛下,”王承恩掀開轎簾,聲音壓得很低,“您這樣做太冒險了。萬一那幾個人認出您——”陳默擺了擺手,彎腰鑽進轎子:“他們認不出的。朕穿成這樣,連你都差點沒認出來,何況他們?”他坐下,長長地吐了口氣。剛才那一幕,他不是不緊張,但有些場面,他必須在場。不是因為想逞英雄,而是他想親眼看一看——他種下的那顆叫“科學”的種子,到底在老百姓心裡紮了多深的根。
“回宮吧。”陳默靠在轎子裡,閉上眼睛。“陛下,”王承恩猶豫了一下,“那個快嘴周,要不要派人保護起來?東廠那幾個人盯著他了。”“不用。”陳默睜開眼,目光很平靜,“盯他的不是東廠的人。”“啊?”“你沒注意到嗎?”陳默的聲音很輕,“那三個人進來的時候,門口有一個賣糖葫蘆的,一直在往裡面看。那人穿的鞋,是錦衣衛的制式布靴。”王承恩愣住了。
“駱養性的人早就到了。”陳默重新閉上眼睛,“朕只是去看看熱鬧。”轎子緩緩升起,往宮城方向走去。巷子裡暗了下來,夕陽的最後一縷光被高牆擋住了。轎子走出巷口的時候,陳默忽然掀開轎簾,朝茶館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戶紙上映著憧憧人影,快嘴周的醒木聲和滿堂喝彩混在一起,像一鍋沸騰的粥。
而在茶館的屋頂上,一個灰衣人正趴在那裡,手裡拿著一具銅管望遠鏡,對準了巷口的方向。透過鏡筒,他看見了一頂小轎,還有轎簾掀開時露出的半張臉。他的手猛地一顫,望遠鏡差點脫手。那是——皇帝。他趴在屋頂上,一動不敢動,直到那頂轎子消失在街角,才慢慢爬起來,弓著腰,從屋脊的另一側溜了下去。他沒有回東廠,而是穿過三條巷子,鑽進了一間不起眼的雜貨鋪。
“掌櫃的,”他壓低聲音,“我要見公公。十萬火急。皇帝今天在茶館。”雜貨鋪的掌櫃正在打算盤,聞言手指一頓,抬起頭看了他一眼:“你確定?”“我用腦袋擔保。”灰衣人的聲音都在抖,“他穿了便服,但我看清楚了,就是他。”
掌櫃的沉默了片刻,撥了一下算盤:“今晚酉時,老地方。”灰衣人點頭,轉身消失在暮色中。茶館裡的醒木聲還在響,快嘴周今天超常發揮,把“地球自轉”說得天花亂墜,臺下掌聲不斷。沒人知道,就在他們的頭頂上,一場關於“皇帝到底想要什麼”的密謀,已經悄然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