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應星盯著桌上的茶壺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功夫。
旁邊的小徒弟不敢吭聲,怕打擾師父“悟道”。事實上,自從昨天從格物院回來,宋應星就像丟了魂似的,茶不思飯不想,光盯著那把用了二十年的舊茶壺發呆。
“你說,”宋應星忽然開口,聲音沙啞,“這把壺的蓋子,為什麼會被頂開?”
小徒弟愣了一下:“因為……水開了?”
“水開了,氣往上衝,把蓋子頂開。”宋應星喃喃自語,伸手摸了摸壺蓋上那道細細的縫隙,“那要是……朕不是,我是說,要是這口氣不只往上衝,還能往別處去呢?”
他猛地站起來,把椅子帶翻了都沒察覺。
“筆!紙!快!”
小徒弟手忙腳亂地遞上文房四寶,宋應星鋪開紙就開始畫。這一次,他沒有畫那些複雜的汽缸和閥門,而是畫了一個極其簡單的東西——一個密閉的鐵壺,壺嘴接了一根銅管,銅管末端連著一個豎起來的圓筒,圓筒裡塞著一個活塞。
“水燒開了,蒸汽從壺嘴出去,鑽進這個筒子裡,把活塞頂上去。”他一邊畫一邊唸叨,眼珠子亮得像點了燈,“然後把火撤了,壺裡不冒氣了,活塞自然掉下來。再燒火,再頂上去……”
他把筆一摔,聲音都在發顫:“這玩意兒不用密封!壓根就不用那個勞什子‘噴射冷凝’!”
小徒弟湊過來看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問:“師父,這……這不就是個會自己動彈的壺蓋嗎?”
宋應星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壺蓋是往上蹦一下就完事了,這個是……是……”
他忽然語塞,因為仔細一想,好像確實就是那麼回事。
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這東西能動。
三天後,格物院的東跨院擠滿了人。
陳默是微服來的,戴了個瓜皮帽,穿著一身青布袍子,混在人群中。王承恩緊張得手心冒汗,生怕哪個不長眼的擠著了聖駕。
院子中央擺著一個爐子,爐子上坐著一個西瓜大的鐵壺。鐵壺的壺嘴接了一根彎彎曲曲的銅管,銅管的盡頭是一個比手臂略粗的圓筒,圓筒裡塞著一根鐵桿,鐵桿頂端掛著一個小小的鐵錘。
“諸位請看!”宋應星滿臉通紅,聲音都在發顫,“下官今日演示的是……是……”
他本想賣弄一下學問,憋了半天沒憋出個文雅的詞來,乾脆一揮手:“就是個會自己動的水壺!”
旁邊看熱鬧的工匠們鬨堂大笑。
“點火!”宋應星一聲令下。
爐膛裡的炭熊熊燃燒起來,小徒弟拼命拉風箱,火苗子竄得老高。約莫過了一盞茶的功夫,鐵壺裡的水開始沸騰,壺嘴“嗤嗤”地往外冒白氣。
銅管慢慢熱了起來。
然後,那個圓筒裡的鐵桿,開始動了。
起初只是微微顫抖,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拱它。然後猛地往上一竄,發出了“咔嗒”一聲脆響。短暫地停頓了一瞬,那鐵桿又緩緩落了下來。然後又是一竄,一落,一竄,一落。
節奏越來越穩,越來越有力。
“咔嗒——咔嗒——咔嗒——”
每一下都帶著一種笨拙而執拗的節奏,像是一個剛學會走路的幼童,跌跌撞撞卻不肯停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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