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過去,蹲在那堆廢鐵旁邊,伸手撿起一塊炸裂的汽缸碎片。
碎片很厚,但斷口處有明顯的沙眼和氣孔——鑄造質量不過關。他又看了看斷裂的螺栓,有幾顆明顯是擰得太緊,螺紋都滑了。
“宋應星。”
“臣……臣在。”宋應星從爐子後面爬出來,腿都在抖。
“不是你的錯。”陳默把碎片放下,站起身,環顧了一圈那些驚魂未定的工匠,“也不是你們的錯。造東西哪有不失敗的?朕小時候做個板凳還劈過手呢。”
有人忍不住笑了一聲,但很快又憋回去了。
“但朕要你們記住今天。”陳默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認真,“記住這個汽缸是怎麼炸的——是材料不行?是設計有誤?是操作不當?查出原因來,寫下來,以後的人就不用在同樣的地方摔跟頭。”
他看了王老五一眼。
王老五坐在地上,滿臉是灰,眼睛直愣愣地盯著那堆廢鐵,像一尊泥塑。
“王鐵柱。”
王老五沒反應。
“王師傅。”陳默又叫了一聲,聲音溫和了些。
王老五猛地回過神,張了張嘴,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陛下……草民該死……草民……”
“你該死什麼?”陳默蹲下來,跟他平視,“你做了朕讓你做的事。失敗了一百次,做成了第一百零一次,那是本事。做成了九十九次,第一百次出了岔子,那不是本事不夠,是運氣不好。”
王老五的眼淚終於沒忍住,順著臉上的灰溝子淌下來,流出一道白印子。
“但下次,”陳默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身,“別急著把尺寸放大三倍。先放大一半,一步一步來。”
“草民……草民記下了。”
從格物院出來,天已經快黑了。
陳默沒有直接回宮,而是在馬車裡坐著,沉默了很久。
王承恩不敢打擾,老老實實坐在車轅上等著。
“承恩。”
“奴才在。”
“你覺得,朕是不是太急了?”陳默的聲音從簾子裡傳出來,帶著一絲疲憊,“造那玩意兒,得有好鐵、好銅、好工匠、好辦法。這些東西不是一天能變出來的,可朕總想著……萬一明天遼東就出事了呢?”
王承恩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安慰的話,但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
“算了。”陳默掀開簾子,“回宮吧。明天把那個鑄鐘廠的師傅叫來,朕要跟他聊聊‘鑄鐵’的門道。”
馬車緩緩啟動,沿著長安街往西走。
路過棋盤街的時候,陳默忽然聽到一陣騷動。他掀開簾子往外看,只見幾個兵丁抬著一副擔架匆匆往城裡趕,擔架上躺著一個人,渾身是血,官服已經看不出顏色了。
“陛下——”王承恩的聲音驟然緊張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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