彈劾的風波過去三天，朝堂上暫時安靜了。但陳默知道，這種安靜是假的，像暴風雨前的悶熱，壓得人喘不過氣。
劉文炳沒有再上摺子，但也沒認錯。每天上朝，他站在翰林院的佇列裡，低著頭，不說話，也不看任何人。陳默注意到，他的朝服換了一件新的，補子繡得比原來更精緻——這不是好兆頭。一個人在朝堂上低調，卻在穿戴上下功夫，說明他在意別的東西。
南京那邊的動靜越來越大。錦衣衛每隔三天送一份密報，名單上的人越來越多，已經從三十幾個增加到了六十幾個。崇正社的傳單印得越來越多，從南京擴散到了蘇州、揚州、松江，甚至在京城也出現了手抄本。
陳默翻著那些密報，越看越覺得不對勁。
“承恩，你說這些人反對格物，他們是真的覺得格物不對，還是覺得朕不對？”
王承恩想了想：“奴才說不好。但奴才覺得，他們怕的不是格物，是陛下變了。”
“變了？”陳默愣了一下。
“陛下剛登基那會兒，他們說什麼陛下聽什麼。現在陛下有了自己的主意，不聽他們的了，他們就慌了。”王承恩小心翼翼地說，“人一慌，就容易做糊塗事。”
陳默看了他一眼，笑了：“承恩，你最近說話越來越有水平了。”
“奴才跟著陛下，學的。”
陳默沒有接話，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
王承恩說得有道理。那些人反對格物，不是因為格物本身有多可怕，而是因為格物代表著一種他們控制不了的東西。四書五經他們倒背如流，八股文章他們寫得天花亂墜，可你讓他們講一講蘋果為什麼往下掉，他們答不上來。答不上來，就害怕。害怕了，就反對。
這是人性。
可光知道人性沒用，得想辦法。
陳默忽然坐直了身子：“承恩，你說朕要是親自當《格物週刊》的主編，會怎麼樣？”
王承恩手裡的茶盞差點掉地上：“陛下要當……主編？”
“名譽主編。”陳默糾正道，“不幹活，掛個名。但掛的不是一般的名——是‘大明皇帝陛下親自主持’。”
王承恩張了張嘴，腦子轉了幾圈，才小心翼翼地說：“陛下，這……這不是把週刊跟朝廷綁在一起了嗎？以前那些人罵週刊，罵的是格物。要是陛下當了主編，他們罵的就是陛下了。”
“對。”陳默點點頭，“朕就是要讓他們罵。”
“為什麼？”
“因為罵朕，比罵週刊麻煩。”陳默站起來走了兩步，“罵週刊，他們可以寫文章、發傳單、串聯上書，想怎麼罵怎麼罵。但罵朕——他們是罵一個皇帝。你想想，罵一個皇帝，跟罵一份報紙，代價能一樣嗎？”
王承恩恍然大悟：“陛下這是……逼他們收手？”
“不全是。”陳默停下來，看著窗外，“朕是想讓老百姓知道，格物這件事，不是幾個書生在瞎折騰，是朕在主持。朕坐在龍椅上，背後是整個朝廷。誰要是反對格物，就是反對朕，就是反對朝廷。”
他說得很平靜，但王承恩聽得後背發涼。
這已經不是辦報紙的事了，這是在劃紅線。
第二天一早，陳默把徐光啟和宋應星召進了宮。
兩人到了乾清宮，看見御案上攤著最近幾期的《格物週刊》，旁邊放著一份寫滿了批註的稿紙。批註密密麻麻，有的地方改了字，有的地方加了註釋，還有的地方畫了插圖示意。
徐光啟拿起一張批註看了看，眼睛亮了：“陛下對這些文章，看得真仔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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