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三娃是江西吉水人，今年十四歲。
他家在贛江邊上，父親是個撐船的，母親在岸邊開了片小菜地。一家人吃了上頓愁下頓，但陳三娃生來有個怪毛病——喜歡算數。不是私塾裡那種珠算，是他自己琢磨出來的那種。贛江上來往的船隻，他能根據船吃水的深淺，估出載了多重的貨。碼頭上卸貨的腳伕，他能根據扛包的個數，算出一天掙了多少文。
沒人教他。他就是覺得這事兒有意思。
去年冬天，一個在南昌讀過書的遠房表哥來家裡做客，帶來了一份《格物週刊》。陳三娃拿過來一看，眼睛就再也挪不開了。那上面寫的阿拉伯數字、加減乘除、甚至那些講“地力”和“引力”的文章，他像是天生就能看懂似的，翻來覆去看了十幾遍，把那份報紙都快翻爛了。
表哥走的時候，他把報紙留下了。
從此，每個月都託表哥買最新的《格物週刊》。買不到就借，借不到就抄。他抄了整整一本，字歪歪扭扭，但每一個數字都工工整整。
今年秋天，他聽說朝廷要辦“格物競賽”，全國各地的能人都能參加，優勝者還能授官。他沒有多想，就跟爹孃說了兩個字：“我要去。”
父親沉默了一夜，第二天一早，從床底下摸出一個布包，裡頭是攢了三年的一兩七錢銀子。
“夠不夠？”父親問。
陳三娃看了看那些碎銀子，又看了看父親皸裂的手，鼻子一酸，使勁點頭。
母親連夜給他縫了一件新褂子，用的是家裡最白的一塊布。褂子縫好了，她左看右看，又拆了，在領口加了一道藍邊，說“好看些”。
陳三娃穿上新褂子，背上一個舊布搭褳，裡頭裝著那本手抄的《格物週刊》合訂本、幾塊乾糧、三兩碎銀，還有一雙新布鞋——母親說，路上穿舊鞋，新鞋留著到京城再換。
天沒亮，他就出發了。
從吉水到京城，兩千多里路。
陳三娃先走了兩天到南昌。路上舍不得花錢住店，遇著廟就借宿，遇不著廟就在路邊樹下湊合一宿。蚊子多，他拿艾草燻，燻得自己直咳嗽，但好歹能睡著。
到了南昌，找到表哥，問清楚了去京城的路。表哥說：“你一個人去？兩千多里，要走一個多月。路上不太平，萬一遇到歹人怎麼辦？”
陳三娃說：“我不怕。我身上又沒多少錢。”
表哥想了想，從書架上抽出兩本書遞給他：“這是《算術入門》和《格物初階》，科學院編的。你路上看，到了京城用得上。”
陳三娃接過來，翻了翻，眼睛又亮了。這兩本書比他抄的那本《格物週刊》詳細多了，從加減乘除講到分數小數，從長度面積講到體積重量，一步一步，清清楚楚。
他把兩本書塞進搭褳，向表哥鞠了一躬，轉身走了。
從南昌往北，經九江、過安慶、走廬州、渡淮河。
一路上，陳三娃白天趕路，晚上藉著月光讀書。讀完《算術入門》，他覺得自己之前會的那些都不叫算術了——原來算數有這麼多門道，什麼“進位制”、“分數通分”、“比例分配”，他以前都是憑感覺算的，現在才知道有規則可循。
讀到“比例”那一章時，他忽然想到一件事——碼頭上的腳伕扛包，大包小包重量不同，工錢也不同。如果按比例分配，是不是比現在這樣論個算更公平？
他把這個想法寫在書頁空白處，又算了半天，越算越覺得對。
走了半個月，到了廬州府地界。
這天傍晚，他在路邊一個小攤上吃麵，旁邊坐著幾個讀書人打扮的年輕人，正在高聲談論。
“你們聽說了嗎？南京那邊有人抵制這個格物競賽，說是不合祖制。”
“抵制有什麼用？陛下的旨意，誰攔得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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