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順門的喧鬧聲，一直持續到宮門下鑰。
溫體仁回到府中時，已是掌燈時分。他的臉色鐵青，連府中管家都不敢多問一句，只默默地端上茶水。
“來人！筆墨伺候！”
溫體仁一撩袍擺，在書案前坐下，目光灼灼。他身後站著七八位翰林同僚，皆是理學一脈的中堅人物。其中，以詹事府詹事劉宗周、翰林院修撰黃道周最為激憤。
“溫閣老，今日陛下偏信徐光啟那等‘格物妖言’，我等若不奮起直諫，大明三百年科舉根基，必將毀於一旦！”劉宗周聲如洪鐘，一雙手氣得發抖。
黃道周也道：“‘格物’二字，孔聖人言之甚明——格者，至也；物者，事也。格物便是窮究事物之理，以求致其知。這本是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內聖功夫！如今徐光啟等人竟將其曲解為算學、物理、農工之末技，還要設科取士——這是何等的斷章取義，何等的褻瀆聖賢！”
“正是！”溫體仁提筆蘸墨，“老夫今日便要上書，痛陳其弊！”
他寫奏摺的速度極快，字字如刀——
“臣聞之，科舉者，國之大典，取士之正途也。自太祖開科以來，以四書五經取士，以八股之文觀其心性義理，此乃我朝立國之本……”
寫到一半，他停筆，抬頭看向眾人：“諸公以為，第一條當說何事？”
劉宗周道：“先說‘格物科’亂聖賢之意。將‘格物’降格為匠作之術，是使天下讀書人棄義理而趨技藝，本末倒置！”
黃道周介面：“其次，言其動搖科舉公平。匠人之學，世家子弟不屑習之，寒門子弟無資習之。若開此科，名為增科，實則只便宜了那些與官府走得近的‘格物學堂’子弟！”
“第三，”溫體仁捋須，“說其荒廢聖賢之道。一旦格物科與進士科並立，學子必然趨易避難，八股文便無人深究，長此以往，聖人之道絕矣！”
眾翰林紛紛點頭。
溫體仁運筆如飛，洋洋灑灑三千言，一氣呵成。末了，他重重落下最後一筆，擤起奏摺吹了吹墨跡，沉聲道：“明日早朝，老夫當廷誦讀。諸公若附議，便聯名簽押。”
一張白紙鋪開。
劉宗周第一個提筆，寫下名諱。接著是黃道周、倪元璐、李邦華……一共十一人，皆是朝中素有清名的理學名臣。
“這份奏摺，分量夠了。”溫體仁眼中閃過一絲決絕，“陛下若執意開‘格物科’，老夫便在這左順門——跪諫！”
此言一齣，眾人神情皆是凜然。
左順門跪諫，在大明朝不是沒有先例。正統年間，就有百官為反對宦官王振而跪門哭諫。那是拿命在賭——輕則廷杖，重則貶謫甚至喪命。
但正因為如此，皇帝往往也要慎重。
“好！”劉宗周咬牙，“溫閣老跪，我也跪！”
“我們也跪！”
眾人齊聲應和。
訊息不脛而走。當夜，京城各處都有人議論——溫體仁聯絡了十數位科道言官，準備明日早朝後聯名跪諫。有的茶樓甚至開了盤口，賭皇帝會不會讓步。
乾清宮裡，陳默正與王承恩對弈。
“陛下，”王承恩落下一子，小心道，“溫體仁那份奏摺的底稿，錦衣衛已經謄了一份送來。措辭……很是激烈。”
“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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