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早朝,氣氛比昨日更加凝重。
文武百官魚貫入殿,許多人臉上都帶著一種微妙的緊張——昨夜溫體仁串聯翰林聯名上書的訊息,早已傳遍了京城。就連平日裡不怎麼上朝的勳貴們,今日都到得格外齊整,擺明了是要看一場熱鬧。
陳默端坐龍椅之上,目光掃過群臣。
他的視線在溫體仁身上多停留了一瞬。這位理學名臣今日穿了一身簇新的朝服,手持笏板,腰桿挺得筆直,臉上的表情彷彿要去赴一場神聖的戰爭。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王承恩照例唱喝。
話音未落,溫體仁已大步出列,笏板一舉:“臣,溫體仁,有本啟奏!”
來了。
陳默面色如常,淡淡道:“溫卿請講。”
溫體仁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那封連夜趕寫的奏摺,展開來,聲音洪亮得幾乎要將殿瓦震落:“臣聞之,科舉者,國之根本,取士之正途也。自太祖高皇帝開科取士以來,以四書五經定其心性,以八股之文觀其義理,三百年間,名臣輩出,此乃我朝立國之本,不可易也!”
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大殿中迴盪,每一個字都咬得極重。
陳默沒有打斷,只是微微頷首,示意他繼續。
溫體仁得了默許,底氣更足,聲音又拔高了幾分:“今有徐光啟、宋應星等人,上書請增‘格物’一科,欲以算學、物理、農工之末技,與聖賢之道同列進士!臣竊以為,此議大謬不然!”
他轉向徐光啟的方向,目光如刀:“格物二字,出自《大學》,乃是窮究事物之理,以求內心之致知。這是內聖之功,是修身之道!徐光啟等人斷章取義,將聖人‘格物’降格為匠作之術,這是褻瀆聖賢,是離經叛道!”
“離經叛道”四個字一齣,殿中嗡嗡聲驟起。翰林一派的官員紛紛點頭,有幾個甚至忍不住低聲附和。
溫體仁越說越激昂,聲調幾乎變成了質問:“陛下,若使匠作之才與聖賢之徒同列進士,則朝廷之上,必是逐利之輩,而非懷德之士!長此以往,聖人之道絕矣!臣請陛下三思,收回成命,勿使天下讀書人寒心!”
說完,他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雙手高舉奏摺:“臣溫體仁,泣血上奏!”
緊接著,劉宗周、黃道周等十餘人齊刷刷出列,跪了一地:“臣等附議!請陛下三思!”
滿朝譁然。
十幾個清流重臣聯名跪諫,這在大明朝已算得上不小的政治地震。許多中立派官員面面相覷,不知該如何是好。就連一向以圓滑著稱的周應秋,此刻也縮著脖子,大氣都不敢出。
大殿之中,數百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龍椅上的年輕天子。
陳默沉默了片刻。
那片刻的沉默,讓殿中的空氣幾乎凝固。溫體仁跪在地上,額頭觸著冰冷的金磚,心跳如擂鼓——他賭的是皇帝不敢在這種情況下硬來。
“溫卿,”陳默終於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你說完了?”
溫體仁抬頭:“臣言已盡,請陛下聖裁。”
“好。”陳默點了點頭,語氣平靜得不像是在面對一場政治逼宮,“那朕也說說。”
他從龍椅上微微前傾,目光掃過跪了一地的翰林們:“你們一口一個‘離經叛道’,一口一個‘褻瀆聖賢’,那朕問你們一個問題——孔聖人當年教弟子,教的是什麼?”
溫體仁一愣,本能答道:“詩、書、禮、樂……這是聖人之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