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布揭開的那一刻,整座奉天殿陷入一片詭異的死寂。
殿中正中,靜靜立著一具銅鑄鐵嵌的機械裝置,約莫一人高下,由大小齒輪、曲臂連桿與一具粗長圓筒鉚接而成,嚴絲合縫。圓筒一側鑲著厚玻璃,內裡活塞清晰可見;底座連著一座小巧燃煤爐,爐膛內炭火正旺,灼出隱隱紅光。
“這、這是何物?” 有官員壓低聲音,驚疑不定。
宋應星穩步上前,躬身一揖:“啟稟陛下,諸位同僚。此器名曰‘大氣機’,乃科學院經數月試製而成。其理精深,容臣後稟;今日只獻一事 —— 以證蒸汽之力。”
他抬手示意,兩名精壯工匠上前旋開閥門。
“嗤 ——”
一聲銳響,白汽自銅管噴湧而出,圓筒內活塞應聲而動。齒輪咬合輪轉,連桿抬舉,懸在機側的一枚五十斤鐵砝碼,竟被穩穩托起,懸於半空。
“一股熱氣,竟能舉五十斤重物?” 殿中頓時有人失聲驚呼。
“非是尋常熱氣。” 徐光啟沉聲接話,聲穩氣定,“乃是水受沸化汽、體積暴漲所生之力。諸位今日所見,僅為小試之器。若將鍋爐擴至百倍,此蒸汽之力,可驅舟船、可轉紡車、可曳鐵軌之上車廂,無所不能。”
話音落,殿內嗡然四起。
溫體仁面色早已鐵青,僵跪於地,目光死死釘在那往復起落的鐵砝碼上,嘴唇顫了幾顫,終究一字未出。
他原以為,所謂 “格物之學”,不過是紙上算學、工匠末技,難登大雅之堂。可眼前這臺鐵銅之器,卻以無可辯駁的實據,顛覆了他所有成見 —— 那白茫茫的水汽之中,竟藏著如此撼人之威。
“溫卿。” 龍椅之上,陳默聲音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方才言道,格物之學是‘匠作之末’‘逐利之術’。朕且問你 —— 此機若用於礦道抽水、織機驅動、戰船催行,能為大明添多少實利?能救多少民力?這是‘逐利’,還是利國利民?”
溫體仁額頭抵著金磚,冷汗涔涔而下,半晌才艱澀擠出一句:“陛下…… 此乃奇技淫巧,恐非治國正道……”
“正道?” 陳默一聲輕笑,卻字字如錘,“孔聖人當年問禮於老聃,學琴於師襄,何曾有過‘非吾道者不學’的迂腐之見?你說朕離經叛道,朕倒要問問 —— 究竟是誰,背離了聖人‘博學篤行’的本意?”
一席話擲地有聲,滿殿文武鴉雀無聲。
溫體仁身後,劉宗周、黃道周等理學名臣,臉色亦是難看至極。他們望著那仍在嗤嗤吐汽的機器,心中固守的信念,悄然裂開一道縫隙 —— 此物之能,絕非一句 “旁門左道” 便可輕辱。
陳默見火候已至,朝王承恩微一頷首。
王承恩會意,自袖中取出早已擬好的聖旨,展卷高聲宣讀:“奉天承運皇帝,詔曰:科舉取士,國之大典。今增設‘格物’一科,與進士科並行,試算學、物理、天文、農工諸實學,以廣開才路、富國強兵。茲於丙寅年秋闈,順天府先行開科,取士三十名。欽此。”
聖旨宣畢,陳默淡淡開口:“此事關乎國本,朕不獨斷。今日朝堂,便行廷議表決。”
廷議表決!
四字如驚雷炸響,滿朝文武盡皆瞠目。
大明自有廷議,卻向來是皇帝定調、臣下附議,何曾有過這般當眾票決、以眾議定國策的先例?
溫體仁猛地抬頭,眼中驟燃一絲希冀。
廷議表決,便是他聯合反對派的良機。只要反對者佔優,即便皇帝執意推行,也必威信大損。
“臣附議!” 溫體仁當即高聲應道,“請陛下遵廷議舊制,公開公決!”
劉宗周、黃道周等人立刻應聲附和。霎時間,反對者聲勢洶洶,殿中足有三分之一官員站出表態。
陳默面色不變,微微頷首:“既如此,依制而行。贊成增設格物科者,立東側;反對者,立西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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