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同舊校場，第三十一天。
清晨的薄霧剛剛散盡，曠野上便熱鬧了起來。三百新軍士兵列隊整齊，火炮一字排開，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了六百步外的土牆靶標。今日不同往日——這是射表完成後的第一次實戰檢驗，而且，來了一位特殊的觀眾。
“趙老哥，這邊請。”
孫傳庭親自引著一位鬚髮花白的老者，走到觀禮臺上。這老者名叫趙鐵柱，是宣府鎮赫赫有名的“炮神”，打了一輩子火炮，據說閉著眼睛都能聽出炮彈落點在哪兒。宣府、大同兩鎮的炮手，一半以上是他帶出來的徒弟。
趙鐵柱今年六十有七，本該在家養老，聽說大同這邊“用算學打炮”，非要來看看。他倒不是反對新法，就是想親眼瞧瞧——那些讀書人擺弄的算盤珠子，真能比得上他四十年的手感？
“孫大人，”趙鐵柱拄著柺杖，眯著眼看了看遠處的靶標，“今日怎麼個比法？”
“簡單。”孫傳庭指了指炮位，“我出三個炮手，您出三個炮手。同樣的大同二號紅夷炮，同樣的彈藥，每人打三發。目標——六百步外那面土牆，牆上畫了三個圓圈，正中靶心者勝。”
趙鐵柱點點頭，目光落在炮位旁那幾個年輕人身上。三個新軍炮手，最大的不過二十五六，最小的看著才二十出頭。他微微搖頭——嘴上沒毛，辦事不牢。
“成。”趙鐵柱朝身後一招手，“二狗子，你上。”
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走了出來，皮膚黝黑，雙手粗糙，虎口處全是老繭。他是趙鐵柱的大徒弟，在宣府鎮打了二十年炮，閉眼裝藥的本事爐火純青。
第一輪比試開始。
趙鐵柱的徒弟二狗子率先走到炮位前。他沒有用任何測量工具，只是用拇指比了比靶標，又蹲下身看了看炮管的角度，然後熟練地裝藥、填彈、點火——
“轟！”
鐵彈呼嘯而出，在天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精準地砸在土牆上，距離靶心只有三步之遙。
“好！”觀禮的宣府老兵們齊聲喝彩。趙鐵柱捋著鬍鬚，微微點頭——這一炮，打出的是四十年的功夫。
輪到新軍炮手了。
出陣的是個年輕小夥子，名叫李大壯，原本是大同鎮普通的火器手，三個月前才被選入新軍。他走到炮位前，沒有急著裝藥，而是從懷裡掏出一張紙——射表。
他先看了看炮管上貼的“炮溫標尺”，又在射表上找到對應的修正值。然後掏出一個小巧的象限儀，架在炮管上，仔細調整角度。裝藥量也不是憑手感，而是用特製的“藥包”——每個藥包的火藥重量都是提前稱好的，分成了“一號裝藥”“二號裝藥”“三號裝藥”三個規格。
“轟！”
鐵彈出膛。所有人的目光都追著那道弧線，直到它砸在土牆上——
正中靶心。
靶心處騰起一團塵土，清晰可見。
觀禮臺上安靜了一瞬，隨即爆發出一陣驚呼。
“中了？”
“正中靶心？第一發就中了？”
趙鐵柱的柺杖差點沒拿穩，他眯著眼看了半天，確認那團塵土確實是從圓圈中央升起的，臉上的表情從驚訝變成了凝重。
“再來。”他沉聲道。
第二輪，二狗子調整了角度，打出了第二發。這一發比第一發更準，距離靶心只有一步之遙——幾乎就是貼著圓圈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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