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中的“大秘密”還沒來得及送到京城，另一個風暴已經在紫禁城的紅牆之內炸開了。
太醫院，這個自明初設立以來便掌管天下醫事、為皇室宗親看病的最高醫療機構，如今亂成了一鍋粥。
事情的起因是一張圖。
半月前，科學院醫學所的鄧玉函——一位來自德意志的耶穌會傳教士、醫學博士——在整理西方醫學文獻時，發現了一套精妙絕倫的解剖圖譜。這套圖共計十二幅，每一幅都詳細描繪了人體的骨骼、肌肉、血管、內臟，精確到了每一根肋骨的弧度、每一條主動脈的走向。
鄧玉函如獲至寶，連夜將這些圖翻譯標註，連同自己的註解，一併呈送給了科學院。徐光啟看了之後大為讚歎，認為這是“醫學之根本，救人之前提”，當即下令將圖譜刊印，分發太醫院和各地方醫館參考。
於是，這套“洋解剖圖”就出現在了太醫院的案頭。
太醫院院使吳有性，年過六旬，行醫四十餘載，在大明醫學界是泰山北斗般的人物。他翻開第一幅圖時，手就在發抖。
那是一幅人體肌肉圖。每一塊肌肉都標得清清楚楚，甚至連深層肌群都沒有遺漏。更讓人心驚的是——圖中的人體，是“被剝了皮”的。
“荒唐！”吳有性啪的一聲合上圖冊，臉色鐵青，“這……這是洋人的妖術！人體豈能如此剖開示人？這不是醫書，這是褻瀆！”
左右聚過來，看了幾眼，也都變了臉色。
“院使大人說得對，”太醫院判張景嶽附和道，“《黃帝內經》有云‘皮肉筋脈，各有所處’，但從未說過要將人皮剝開來看。這是對先賢的大不敬！”
“還有這心臟……”另一個太醫指著圖中那顆被剖開的心臟，聲音發顫，“心臟乃君主之官，藏神之府，豈能如此……如此……”
他說不下去了。
一時間，太醫院裡群情激憤，紛紛指責“洋圖”是妖術、邪術，是“蠱惑聖聽、亂我醫道”的異端邪說。
訊息傳到乾清宮時，陳默正在看一封從山東送來的密信。信是周明遠寫的，內容極長，密密麻麻寫滿了十幾頁紙。他剛看到一半，就被王承恩打斷了。
“陛下，太醫院那邊鬧起來了。”
陳默放下信，皺了皺眉：“鬧什麼？”
王承恩將“洋解剖圖”的事說了一遍，陳默聽完，忍不住笑了。
“就這？”他放下密信，站起身，“走，朕去看看。”
太醫院裡，爭吵已經白熱化了。
以吳有性為首的“傳統派”認為，解剖圖是“妖術”，會“毀壞人體尊嚴”“違背聖賢之道”，必須立即焚燬。而以幾個年輕太醫為首的“開明派”則認為，西洋醫學確有可取之處，解剖圖雖然“嚇人”，但畫得精準，對理解人體構造大有裨益。
“精準有什麼用？”吳有性拍著桌子，“醫道講的是陰陽五行、氣血經絡。你把人體剖開了，能看見經絡嗎？能看見氣血嗎？看不見！這就是洋人的侷限！他們只見其形，不見其神！”
“可院使大人，外傷、癰疽、骨折……這些不都是‘形’上的問題嗎？”一個三十出頭的年輕太醫小聲反駁，“若能搞清楚人體內部的構造，處理外傷不就更有把握了？”
“你懂什麼！”吳有性瞪了他一眼，“你師父是誰？讓他來見我！”
年輕太醫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話了。
就在此時，殿外傳來一聲高唱：“陛下駕到——”
眾人一驚，連忙跪了一地。
陳默大步流星地走進來，看了看桌上攤開的那本解剖圖冊，又看了看跪了一地的太醫們，淡淡道：“都起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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