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安的手術成功了,但太醫院裡的爭論並沒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術後第三天,劉安已經能坐起來喝粥了。他的體溫降到了正常,右下腹的傷口乾燥無紅腫,縫線整整齊齊。鄧玉函每天查房兩次,用石灰水清洗傷口,更換紗布。吳有性全程跟著,一邊看一邊記,態度比之前認真了許多。
但太醫院的另一撥人,坐不住了。
“這是運氣!”太醫院判張景嶽在太醫們的例會上拍了桌子,“剖開肚子切腸子,十個能活一個就不錯了。這一個活了,不代表這法子能用!老祖宗傳下來的東西,不能就這麼扔了!”
“張大人說得對,”另一個老太醫附和,“腸癰雖險,但也不是沒有救活的先例。用大黃牡丹湯,清熱利溼、化瘀排膿,我年輕時也治好過幾例。何必要動刀?”
“你那幾例,都是早期輕症。”吳有性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劉安的病情,你我都看過了。三天高燒,脈數舌絳,腹硬拒按——這是熱毒蘊結、膿已成。大黃牡丹湯,你灌十劑也化不開。不動刀,他必死。”
張景嶽一時語塞,但很快又找到了說辭:“那也不能證明是刀子的功勞。也許……也許他自己好的呢?”
“自己好?”吳有性冷笑一聲,“張大人,你從醫三十年了,見過化膿的腸癰自己好的?”
例會不歡而散。
爭論很快從太醫院蔓延到了朝堂。
三天後的大朝會上,一個六科給事中上了一份奏摺,措辭激烈地反對“剖腹割腸”之術,說這是“以人試刀,有悖天理”“殘毀父母遺體,大不孝也”。更有言官暗指鄧玉函是“洋妖人”,蠱惑聖聽,禍亂醫道。
奏摺唸完,朝堂上吵成了一鍋粥。
支持者說:病人活了,這就是最好的證明。反對者說:歪門邪道,萬一出了事誰來負責?
陳默坐在龍椅上,聽著底下吵吵嚷嚷,一言不發。
他在等一個人說話。
“陛下,”終於,一個蒼老的聲音響了起來,“臣,有話要說。”
眾人循聲望去,竟然是吳有性。
這個在太醫院幹了二十多年的老院使,平日裡從不參與朝堂之爭。今日卻站了出來,而且站得很靠前。
“吳卿請講。”陳默語氣平靜。
吳有性深吸一口氣,從袖中取出一張紙,展開來:“臣這裡有劉安術後的脈案記錄,從手術當日至今,每日三次,記錄了他的體溫、脈象、舌苔、飲食、二便、傷口情況。臣請陛下過目。”
王承恩接過,呈給陳默。
陳默掃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字跡工整,資料詳實。從術後第一天的高熱,到第二天體溫漸降,再到今天已恢復正常。每一個變化都記錄在案,清清楚楚。
“臣行醫四十四年,治過的腸癰不下百例。”吳有性的聲音有些發顫,“早期輕症,用中藥內服外敷,約七成可愈。但一旦化膿,十不活一。劉安的情況,按臣的老法子,必死。可鄧教習用刀切了那截壞腸子,他活了。”
他轉過身,面向滿朝文武:“臣想問諸位大人一句——是祖宗的法子重要,還是病人的命重要?”
朝堂上安靜了一瞬。
“吳大人此言差矣。”溫體仁的門生、御史陳良弼站出來,“祖宗之法,歷經千年驗證,豈能因一例偶然而廢?若人人都學洋人剖腹挖腸,那還要《黃帝內經》做什麼?還要望聞問切做什麼?”
“陳御史,”陳默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朕問你一個問題。”
“陛下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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