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的偏殿裡,陳默盯著攤在長案上的那張海圖,已經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不是他沒見過世面——前世在政務中心上班,什麼牛皮哄哄的圖紙沒見過?但這張圖的畫法,實在是讓人一言難盡。
海岸線像被狗啃過的餅,島嶼的位置全靠猜,比例尺更是隨心所欲。臺灣島畫得比海南島還大,日本列島歪歪扭扭像一條被踩過的毛毛蟲。
“這就是你跑了幾萬里海路,畫出來的圖?”
陳默抬頭,看向跪在殿中的那個男人。
鄭芝龍比想象中年輕,三十出頭,皮膚曬成古銅色,一雙眼睛又亮又銳,嘴角掛著常年混江湖才有的那種似笑非笑。他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青色綢袍,像是特意打扮過,但袖口的海腥味還是藏不住。
“回陛下,這圖是草民和兄弟們一尺一尺量出來的,雖然畫得不精巧,但每條航線、每個暗礁,都是用命換來的。”鄭芝龍的聲音不卑不亢,“臣斗膽說一句,朝廷的海圖,恐怕還不如這張‘被狗啃過的餅’靠譜。”
陳默差點笑出聲。
這傢伙膽子不小,居然敢用他剛才心裡想的詞來懟自己。
王承恩站在一旁,臉已經黑了:“放肆!陛下面前,豈容你——”
“行了。”陳默擺擺手,又盯著那張圖看了兩眼,“你見過紅毛番的海圖嗎?荷蘭人的,葡萄牙人的。”
鄭芝龍眼睛微眯:“見過。他們的圖確實精細,連海底深淺都標得清楚。但他們的圖上,南洋很多島的名字用的是番話,明明咱們大明漁民幾百年前就去過了。”
“所以你這次進京,不只是來獻圖的?”
殿裡的氣氛突然變了。
鄭芝龍沉默了片刻,從懷裡又掏出一封摺子,雙手舉過頭頂。王承恩接過來,展開放在陳默面前。
摺子上的字跡歪歪扭扭,顯然不是鄭芝龍自己寫的——找的師爺代筆。但內容讓陳默的眉頭跳了一下。
“請開海禁?請設市舶司?請準民間造船出海?”陳默一條條念出來,語氣很平,“鄭芝龍,你一個海商,跑來跟朕講國策,是不是手伸得太長了?”
鄭芝龍沒抬頭,但聲音穩得像釘在地上的鐵樁:“草民本是不敢的。但草民在南洋這些年,眼睜睜看著紅毛番一年比一年囂張,搶咱們的生意,佔咱們的地方,還逼著當地土人稱臣納貢。草民心裡急啊。”
“急什麼?”
“急大明再不出去,海上的地盤就被搶光了。”
這句話落地,殿裡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開的聲音。
陳默靠在龍椅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他知道鄭芝龍在歷史上的分量——明末最大的海商集團首領,鄭成功的親爹,後來被清朝招安,又跟南明搞曖昧,最後死得不明不白。這個人不是什麼忠臣孝子,他是個商人,精明到骨頭裡的商人。
今天進京獻圖,與其說是忠君愛國,不如說是來談生意的。
“說吧,你想要什麼?”
鄭芝龍終於抬起頭,眼神里閃過一絲意外。他大概沒想到這個年輕的皇帝會這麼直接。
“草民不敢要什麼,只想求陛下給個名分。”
“什麼名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