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草民能名正言順地跟紅毛番打。草民在海上混了半輩子,殺過人,放過火,也幹過不少糊塗事。但草民從來沒忘過——自己是福建泉州府的人,是大明的子民。”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草民的兒子今年八歲了,草民不想他將來只會說番話,忘了自己是哪裡人。”
陳默沉默了很久。
不是被感動了——他沒那麼容易被感動。而是在飛速計算。
歷史上的鄭芝龍,接受明朝招安後,確實幫朝廷打了不少海戰,控制了東南沿海的貿易。但這個人始終留了一手,始終把家族利益放在第一位。用好了是一把刀,用不好就是割自己的手。
“名分可以給。”陳默終於開口,“但朕有個條件。”
“陛下請講。”
“從今以後,你船隊裡的賬本,每個月要送一份到京城。你打下的每一塊地盤,插的是大明的旗,不是鄭家的旗。”
鄭芝龍的臉色終於變了。
這不是他要的“名分”。這是要把他綁死在大明的戰車上。
殿外的雨聲忽然大了起來,噼裡啪啦砸在琉璃瓦上。
“草民……”鄭芝龍咬了咬牙,“草民需要想一想。”
“不急。”陳默站起來,從案上拿起那張被吐槽過的海圖,摺好塞進袖子裡,“朕讓人安排了宴席,今晚先吃飯。你不是在南洋吃過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嗎?正好跟朕講講。”
鄭芝龍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皇帝會請自己吃飯。
王承恩更愣——他從來不知道陛下還會請一個海商吃飯。
偏殿的宴席很簡單,四菜一湯,加一壺溫好的黃酒。鄭芝龍坐在下首,明顯不太適應這種“簡樸”,筷子拿起又放下。
陳默夾了一塊紅燒肉,漫不經心地問:“聽說你那個兒子,叫鄭森?”
“是。”提到兒子,鄭芝龍的臉上終於有了點人間煙火氣,“那小子皮得很,整天在船上爬上爬下,摔了也不哭。不過他娘說他該讀書了,草民這次進京,還想給他找個好先生。”
“讀書當然要讀,但朕覺得,他更應該學的是——怎麼看風向,怎麼算潮汐,怎麼在海上活著回來。”
鄭芝龍端著酒杯的手頓住了。
他盯著陳默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這個皇帝到底在打什麼算盤。
“陛下,草民斗膽問一句——您是不是……也去過海上?”
陳默笑了笑,沒有回答。
窗外的雨不知什麼時候停了,月亮從雲層裡鑽出來,照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一片清冷的光。
鄭芝龍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他知道,今晚這頓飯,吃的不只是酒菜。
而那個年輕的皇帝塞進袖子裡的海圖,大概才是今晚真正的鴻門宴。
——他進來了,就未必能全身而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