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大牛踏上馬尼拉的土地時,第一反應不是緊張,是想吐。
船搖了二十三天,他吐了十九天。剩下的四天不是不吐了,是實在吐不出來了。跟他一起的九個兄弟也好不到哪去,個個臉色蠟黃,腿肚子發軟,下船的時候像一群剛學會走路的鴨子。
“趙頭兒,下回咱能走旱路不?”錢二狗扶著碼頭上的纜樁,臉色慘白,“這海不是人待的地方。”
“旱路?你從北京騎馬到馬尼拉?”趙大牛瞪了他一眼,“少廢話,先把東西搬下來。”
他們這次帶的東西不多——幾箱茶葉,幾匹絲綢,還有兩大箱“瓷器”。瓷器是假的,底下藏著密信、空白度牒、幾把短刀,還有那本被翻得起了毛邊的“錦衣衛出海寶典”。
碼頭上人來人往,有西班牙人,有土著,有華人,還有幾個穿著破舊軍服的葡萄牙僱傭兵。趙大牛努力讓自己看起來像個正經商人,但他那魁梧的身材和凌厲的眼神實在不像賣茶葉的。
“這位客官,可是從大明來的?”一個五十來歲的華人迎上來,穿著一件半舊的青布長衫,臉上堆著笑,標準的商人做派。
趙大牛警惕地看著他:“你是……”
“小姓林,林廣生,在馬尼拉開了間茶莊。聽說最近有大明的商船要來,特意來接一接。”那人笑著遞上一張名帖,“客官若是有好茶葉,不妨到小店坐坐。”
趙大牛接過名帖,上面寫著“林記茶莊”四個字,下面還有一行小字——“馬尼拉華人商會理事”。
對了暗號,這人就是陛下說的那個商會會長。
“林老闆客氣了。”趙大牛拱了拱手,“在下姓趙,從福建來,帶了些武夷山的巖茶,想找找銷路。不知林老闆可有興趣?”
林廣生眼睛一亮:“有有有,請隨我來。”
林記茶莊開在馬尼拉的華人聚居區,是一棟兩層的小樓,樓下賣茶,樓上住人。鋪面不大,但位置不錯,斜對面就是西班牙總督府,站在二樓窗戶邊,能把總督府門口的一舉一動看得清清楚楚。
趙大牛進去轉了一圈,心裡暗暗點頭——這地方選得好,最危險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西班牙人做夢也想不到,大明的情報站就開在他們眼皮子底下。
“林老闆,這鋪子……”
“去年剛盤下來的。”林廣生壓低聲音,“按京城的吩咐,特意選了這兒。貴客請上樓說話。”
上了樓,林廣生關上門,又拉上窗簾,這才轉身,撲通一聲跪下:“小的林廣生,叩見天使!”
趙大牛連忙扶他起來:“林老闆別多禮。陛下說了,以後咱們是合作伙伴,不是上下級。您要是跪來跪去的,反而容易讓人起疑。”
林廣生站起來,眼眶有些紅:“小的在馬尼拉待了二十年,沒想到有朝一日還能為朝廷做事。陛下的大恩大德,小的沒齒難忘。”
“林老闆言重了。”趙大牛從懷裡掏出那封密信,遞給他,“這是陛下的親筆信,您看看。”
林廣生雙手接過,展開細讀。信上只有寥寥數行,但字字千鈞——“從即日起,林記茶莊為大明皇家錦衣衛駐馬尼拉秘密聯絡站。林廣生授從七品銜,專司情報收集、人員掩護、物資轉運。一切行動,聽命於錦衣衛指揮使衙門,直接對朕負責。”
林廣生的手在發抖。從七品,不是什麼大官,但對一個在異國他鄉漂泊了二十年的商人來說,這是朝廷給他的名分,是他等了半輩子的認可。
“趙大人,”林廣生擦了擦眼角,“您吩咐吧,小的該怎麼做。”
趙大牛走到窗前,掀開窗簾一角,看了看對面的總督府。
“第一,給我們找個住處,離這兒近,但不能太近。第二,幫我們打聽一下馬尼拉最近有沒有什麼異常——來了什麼新人,運了什麼新貨,有什麼風吹草動。第三,”他頓了頓,“我們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存放東西。那兩箱‘瓷器’,不能放在鋪子裡。”
林廣生想了想:“住處好辦,隔壁那條街有幾間空房,小的租下來給您們住。存放東西的話……小的在城外有個倉庫,平時放茶葉,很偏僻,沒人注意。”
“行,就這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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