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隊離開碼頭的時候，岸上終於有人哭出了聲。
不是官兵哭。官兵們站在甲板上，一個個挺著胸膛，咬著牙，眼眶紅得像兔子，但誰也沒讓眼淚掉下來。哭的是他們的家人——那些從四面八方趕來送行的父母、妻子、兒女，擠在碼頭的欄杆後面，有的揮著手帕，有的抱著包袱，有的什麼也做不了，只是哭。
陳默站在點將臺上，看著這一幕，心裡像被人揪了一下。
他前世在政務中心上班的時候，每年都看到這樣的場景——不是送別水手，是送別農民工。每年春節後，火車站裡都是這樣的人，丈夫要走了，妻子抱著孩子站在月臺上，眼淚吧嗒吧嗒掉，丈夫頭也不回地走進車廂，不是不想回頭，是不敢。
現在，他成了那個站在臺上看著別人離別的人。
“陛下，起風了，您先回吧。”王承恩在旁邊小聲說。
“不急。”陳默擺了擺手，目光還在那些送別的人群裡游移。
他看見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太太，拄著柺杖，顫巍巍地站在最前面，伸著手朝海面上喊：“兒啊——早點回來——娘給你包餃子——”
他看見一個年輕的媳婦，懷裡抱著一個嬰兒，另一隻手拽著丈夫的衣角，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那丈夫是個二十出頭的水兵，穿著嶄新的號衣，腰板挺得筆直，但眼淚已經流了滿臉。
他看見一個七八歲的男孩，騎在父親的脖子上，使勁朝海面上揮手：“爹——爹——你給我帶個大海螺回來——”
海風把這些聲音吹得斷斷續續，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
陳默忽然轉過身，對王承恩說：“拿筆墨來。”
王承恩一愣：“陛下，您要……”
“朕要給他們寫幾個字。”
筆墨很快拿來，陳默走到點將臺邊的長桌前，鋪開一張大紙，蘸飽了墨，揮筆寫下兩行字：
“朕等你們發財回來。”
“朕等你們平安回來。”
字不算好看，但力透紙背，每一筆都像是刻進去的。
“把這張紙貼在最顯眼的地方。”陳默擱下筆，對王承恩說，“讓每一個出海的人都看見，也讓每一個送行的人都看見。”
王承恩捧著那張紙，愣了一下，然後明白了陛下的意思——這不是給官兵看的，是給岸上這些哭成淚人的家人看的。
紙貼出去了，就貼在碼頭的告示欄上，旁邊就是徵兵告示和公司章程。
最先看見的是一個識字的老秀才，他念出聲來：“朕等你們發財回來……朕等你們平安回來……”
唸完，他愣了一下，然後老淚縱橫。
訊息很快傳開了。那些正在哭泣的家人，一個個湊過來看那兩行字，看著看著，哭聲漸漸小了。不是不哭了，而是哭法變了——從撕心裂肺的哭，變成了默默地流淚，眼淚還在掉，但肩膀不抖了。
那個抱著嬰兒的年輕媳婦，看完那兩行字，忽然笑了。她擦了擦眼淚，對著海面上已經變成小黑點的船隊，大聲喊了一句：“當家的——皇上說了，等你發財回來——”
海面上沒有回應，但所有人都覺得，船上的人一定聽到了。
旗艦“鎮海號”的甲板上，總指揮陳鎮海站在船尾，手裡舉著一隻單筒望遠鏡，看著岸上。他看不清人的臉，但看得見碼頭上密密麻麻的人影，看得見那面黑色的旗幟在風中飄揚。
“總指揮，岸上好像貼了什麼東西。”身邊的副手指著碼頭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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