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的情報站剛搭起來，巴達維亞這邊也開了張。
派去巴達維亞的錦衣衛領隊叫周世安，跟趙大牛不一樣，周世安是個白面書生似的人物，說話慢條斯理，看上去像個跑江湖的郎中。但駱養性挑中他，恰恰是因為他“不像錦衣衛”。
“你這張臉，扔進人堆裡找不著。這是你最大的優勢。”駱養性臨行前拍著他的肩膀說，“到了巴達維亞，別跟趙大牛學，他那一身殺氣藏都藏不住。你要做的，是讓人感覺你人畜無害。”
周世安確實做到了。
他帶著四個兄弟，扮作一個從福建來的藥材商人，在巴達維亞城東租了一間小鋪子，掛上“濟安堂”的招牌，賣起了當歸、枸杞和黨參。鋪子隔壁是個裁縫鋪，對面是個小飯館，斜對面就是巴達維亞最大的華人聚集地——一個叫“八達維”的街區，住著三四千個從福建、廣東來的華人。
“頭兒，咱真賣藥啊？”一個叫劉三的兄弟一邊抓藥一邊問。
“不真賣怎麼掩人耳目？”周世安慢悠悠地撥著算盤，“你記住，咱們首先是商人，其次才是錦衣衛。生意做得好，別人才不會懷疑。”
劉三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巴達維亞的情況比馬尼拉複雜得多。這裡沒有統一的華人商會，大大小小的同鄉會有七八個，互相之間既有合作也有爭鬥。最大的兩個是福建幫和廣東幫，福建幫的頭領叫陳文昌，在巴達維亞待了十五年，手下有二十多條船，生意做得很大。廣東幫的頭領叫黃明遠，比陳文昌來得晚，但手段更狠，這幾年勢力膨脹得很快。
周世安的目標，是打入這兩個幫會，摸清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的底細。
“強攻不行，只能智取。”周世安把幾個兄弟召集起來，壓低聲音說，“咱們要做的，是先跟這些同鄉會搭上線。怎麼搭？——送禮。”
“送禮？”劉三一臉懵。
“對。糖衣炮彈。”周世安從箱子裡翻出幾匹上好的漳絨和幾盒武夷山大紅袍，“福建幫的人好面子，送綢緞最管用。廣東幫的人講究實惠，送茶葉和藥材。你們幾個分頭去，以‘新來的福建商人’的名義登門拜訪，先混個臉熟。”
不出三天，濟安堂的“周老闆”就成了八達維街區的熟面孔。他說話客氣，出手大方，見誰都是一臉笑，連街口賣豆腐腦的老太太都誇他“這後生懂事”。
福建幫的陳文昌最先上鉤。
他派人來請周世安去府上赴宴，說是“歡迎同鄉”。周世安穿了一件半新的綢袍，提了兩罐上好的蜂蜜，不卑不亢地去了。
陳文昌的府邸在八達維街區的最深處，三進的大院子，門口還蹲著兩隻石獅子，氣派得像個土皇帝。周世安進去的時候，陳文昌正坐在花廳裡跟幾個手下喝茶，見了他，也不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坐。”
周世安心知這是下馬威，也不惱，笑著坐下，把手裡的蜂蜜遞過去：“陳老闆，小的一點心意，自家釀的土蜂蜜，不成敬意。”
陳文昌瞥了一眼蜂蜜，哼了一聲：“周老闆，你從福建來，做的是藥材生意？”
“是是是，小本買賣，不值一提。”
“在福建跟誰做？”
“小的是泉州人，以前跟鄭芝龍鄭總辦做過幾單生意。”周世安故意提起鄭芝龍的名字，觀察陳文昌的反應。
果然，陳文昌的眉頭跳了一下。
“你跟鄭芝龍有來往？”
“談不上來往，就是買過他幾條船的艙位，運過幾批藥材到呂宋。”周世安說得輕描淡寫，“後來鄭總辦去了京城，這生意就斷了。小的沒辦法，只好自己來巴達維亞闖闖。”
陳文昌沉默了片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臉上終於有了點笑意：“周老闆年輕有為，難得。既然都是泉州老鄉，以後有什麼難處，儘管來找我。”
“多謝陳老闆。”周世安拱了拱手，心裡暗暗記下了——陳文昌對鄭芝龍的事很感興趣，這是個可以下手的突破口。
相比福建幫，廣東幫的黃明遠就沒那麼好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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