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達維亞的密信送到京城時,陳默正站在科學院的繪圖室裡,面前攤著一地的海圖。
這些圖來自天南海北——有鄭芝龍獻的,有徐光啟從澳門淘來的,有傳教士送的,還有錦衣衛從馬尼拉和巴達維亞偷偷帶回來的。它們被一張張鋪在地上,大的有丈餘,小的不過尺餘,紙張新舊不一,畫法各行其道,有的用漢字標註,有的用拉丁字母,還有的乾脆連圖例都沒有,只有彎彎曲曲的線條讓人猜。
“陛下,這已經是能找到的所有海圖了。”徐光啟蹲在地上,眼鏡快貼在圖紙上了,“臣把它們分了類——鄭芝龍的海圖最實用,航線、暗礁、港口都標得清楚,就是比例尺亂,福建到呂宋畫得比福建到山東還長。”
“傳教士帶來的歐洲海圖最精確,用的是經緯度,咱們的人一時半會兒看不懂。”
“最麻煩的是這幾張,”他指著角落裡幾張發黃的圖紙,“葡萄牙人的老圖,標註用的是他們自己的一套符號,臣找人譯了半個月,才譯出一半。”
陳默看著這一地碎片的“世界”,忽然想起前世在政務中心第一次接觸GIS系統時的感覺——資訊就在那裡,但散落各處,像一堆打亂的拼圖,缺的不僅僅是幾塊,而是把塊連起來的那根線。
“沈元呢?把他叫來。”
沈元是那個提出福船改西洋帆裝的工匠,造船是一把好手,但陳默叫他來不是因為造船,而是因為前幾日聊天時偶然得知,這人有個旁人沒有的本事——他能把不同比例尺的地圖“對”在一起,靠的不是儀器,是眼睛和心算。
沈元來得很快,手裡還拿著一卷圖紙,顯然正在忙別的事。
“陛下,您找臣?”
“你過來看看這些圖。”陳默指了指地上的碎片,“有沒有辦法把它們拼成一張?”
沈元蹲下,一張一張地看,看得極慢。他的手在地圖上緩緩移動,像在撫摸一件珍貴的瓷器。繪圖室裡安靜得只剩紙張翻動的沙沙聲。
“陛下,”沈元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興奮,“這些圖雖然畫法不同,但海岸線的形狀是變不了的。臣可以把它們按海岸線對齊,再統一調整比例尺。不過——”
“不過什麼?”
“臣需要一張基準圖。就是一張範圍最大、最準確的圖,所有的圖都按照它來縮放和旋轉。”
陳默想了想,轉身從櫃子裡取出一張卷好的圖紙,在桌上展開。
這是他在科學院成立之初就偷偷畫的——用前世的記憶,畫了一張簡化的世界地圖。輪廓肯定不準,位置肯定有偏差,但各大洲的相對關係是對的。
沈元湊過來一看,眼睛瞪得像銅鈴。
“陛下,這……這是……”
“朕憑記憶畫的,不一定準。”陳默說得輕描淡寫,“你就以它為基準,把所有的圖疊加上去。哪裡對不上,哪裡就是需要驗證的地方。”
徐光啟也湊了過來,眼鏡差點掉進圖紙裡。他看了半天,手指顫抖著指向地圖上的一塊陸地:“陛下,這裡……是哪裡?”
“南美洲。”
“南……美洲?”
“對,就是西班牙人從那裡挖出無數白銀的地方。”陳默的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那些白銀,有一部分變成了咱們買不到的洋錢,有一部分變成了紅毛番的軍艦。你們以前只知道銀子從西邊來,現在知道西邊有多遠了吧?”
繪圖室裡的幾個人面面相覷。
接下來的七天,沈元幾乎沒有閤眼。
他把鄭芝龍的海圖對上了福建和南洋的海岸線,把傳教士的歐洲圖對上了大西洋兩岸,把葡萄牙人的老圖對上了印度洋和非洲。每對上一處,就用細筆在新圖上畫下一筆。
最難的是太平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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