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陳默定的規矩,所有人都必須寫。識字的自己寫,不識字的找人代筆。遺書統一封存,如果人回不來,就送回家裡。
六百多份遺書,寫了整整一個時辰。
陳默沒有走,他坐在臺上,看著底下那些大老爺們兒趴在板凳上、船舷上、甚至地上,咬著筆桿子,寫得愁眉苦臉。有人寫著寫著就哭了,有人寫完又撕了重寫,還有人寫了半天,只寫了四個字:“娘,兒不孝。”
一個年輕的水兵,看起來不過十七八歲,蹲在角落裡,讓一個識字的文書幫忙寫。文書問他寫什麼,他說:“跟我娘說,兒子去南洋賺大錢,回來給她蓋大房子。要是我回不來,就讓我弟弟替我蓋。”
文書的手頓了頓,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了下來。
馬三炮沒找別人,自己寫的。他只有一隻手,用那隻真手握筆,鐵鉤壓著紙,寫得很慢,但寫得很認真。寫完之後,他把紙摺好,交給王承恩,什麼也沒說。
陳默後來偷偷看過他的遺書,上面只有一句話:“陛下,臣這輩子最痛快的事,是您信臣。”
所有遺書收齊,天色已經近黃昏。夕陽把海面染成一片血紅,六艘船的帆已經升起,在晚風中鼓脹著,像六隻即將展翅的海鳥。
“升火,起錨!”總指揮陳鎮海一聲令下。
號角聲響起,低沉而悠長,在海面上回蕩。船錨從水底緩緩升起,帶起大片泥沙。六艘船依次離開碼頭,駛向茫茫的大海。
陳默站在碼頭上,一直看到船隊的帆變成天邊的一排小黑點,最後消失在暮色裡。
“陛下,回去吧,海風涼。”王承恩遞上一件披風。
陳默沒有接。他站在那兒,忽然問了一句:“王承恩,你說他們能活著回來多少?”
王承恩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一半?”陳默自言自語,“三分之一?還是……全部?”
他沒有再說下去。
從天津衛回京城的路上,陳默坐在馬車裡,閉著眼睛假寐。車軲轆碾過官道的石子,發出單調的聲響,像海浪拍打船舷。
忽然,馬車停了。
“怎麼了?”陳默睜開眼睛。
王承恩掀開車簾,臉色發白:“陛下,前方有急報,福建來的。”
陳默接過急報,就著車外最後一絲天光,看完了上面的字。
然後他的臉色也變了。
急報是鄭芝龍親筆寫的,字跡潦草到幾乎無法辨認,但最後一行字他看得清清楚楚——
“顏思齊與荷蘭人已於昨日聯手進攻金門,臣正率部迎戰,敵眾我寡,恐難久持。若臣不測,請陛下另擇良將。”
陳默攥緊了急報,指節咯咯作響。
船隊剛剛出發,金門已經開戰。
他抬頭看著東南方向的天空,那裡的晚霞紅得像血,像燃燒的海面。
六百人出海,能活著回來的有多少,他不知道。
。道知不也他,住扛能不能龍芝鄭,仗一那海外門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