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人的艦隊來得比預想中快。
那是一個悶熱的清晨，海面上霧氣還沒散盡，馬尼拉灣的輪廓在灰白色的水汽中若隱若現。鄭芝龍正在“鎮海號”的船艙裡用早飯——一碗白粥，一碟鹹菜，兩個饅頭，吃得比普通水手還簡單。
陳虎突然闖進來，臉色不太好看。
“大帥，瞭望手發現北面有船隊，數量不少，掛著荷蘭旗。”
鄭芝龍夾鹹菜的筷子頓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下去，才慢悠悠地問：“多少艘？”
“數不清，霧太大。但起碼……十艘以上。”
十艘以上。
鄭芝龍放下碗筷，拿起桌上的布巾擦了擦手，站起身走到甲板上。
海風迎面撲來，帶著鹹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硝煙氣息——這是他多年海上生涯練出的直覺，硝煙的味道，意味著對方火炮已經上了膛。
霧氣正在慢慢散去。
遠處，一片黑壓壓的船影漸漸浮現出來。桅杆林立，帆影幢幢，像一群從海底浮上來的幽靈。最前面那艘旗艦的桅頂上，一面紅白藍三色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
荷蘭東印度公司。
“好傢伙，”鄭芝龍眯著眼，語氣裡聽不出喜怒，“這是來者不善啊。”
他轉身下令：“傳令各船，炮衣全掀，火把備好。所有人各就各位，沒有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先開火。”
“是！”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十二艘大明戰船迅速進入戰鬥狀態。水兵們奔走在甲板上，炮手掀開炮衣，裝填手把火藥桶搬到炮位旁邊，弓箭手在船舷邊掛好箭囊。
一切都是按照之前在福建沿海反覆演練過的流程——陳默親自審定的《海上交戰守則》第一條就寫著：“遇敵不亂，先備後戰，不搶先手，但絕不示弱。”
霧氣徹底散盡。
雙方艦隊在馬尼拉灣入口處形成對峙。相距不過三四里，這個距離對於海戰來說，近得有點危險。
鄭芝龍舉起望遠鏡，仔細打量著對方的陣型。
荷蘭艦隊比情報中說的更龐大——一共十三艘船，其中六艘是大型蓋倫帆船，船舷兩側密密麻麻排列著炮口，少說也有三四十門炮。剩下的七艘是中型快船，速度更快，機動性更強。
排成兩列橫隊，像一堵移動的城牆，緩緩朝大明艦隊壓過來。
鄭芝龍放下望遠鏡，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十三艘對十二艘，數量上差不多。但對方的大型蓋倫帆船在火力上有優勢，單艦火炮數量比“鎮海號”多了將近一倍。真要硬碰硬，恐怕佔不到什麼便宜。
但海戰從來不是單純的數字遊戲。
“大帥，”陳虎湊過來，壓低聲音，“荷蘭人的旗船上打旗語了。”
鄭芝龍抬眼望去，那艘最大的蓋倫帆船桅杆上，一面訊號旗正在上下翻飛。他看不懂荷蘭人的旗語，但身邊有懂的人——吳三才已經捧著望遠鏡看了半天，臉色越來越凝重。
“大帥，”吳三才放下望遠鏡，聲音有些發緊，“他們要求我們立即駛離馬尼拉水域，說這裡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勢力範圍，未經許可不得停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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