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的價格戰打了不到一個月,訊息就傳到了巴達維亞。
荷蘭東印度公司駐巴達維亞的總督辦公室設在城堡的最高處,視窗正對著一片繁忙的港口。每天清晨,揚·皮特松·科恩都會站在窗前,看著自家的商船進出航道,心裡盤算著這個月的利潤。
但今天他沒看港口。
他看的是手上那封信。
信是從馬尼拉送來的,用的是上好的中國宣紙,字跡工整得像印刷出來的一樣。落款處蓋著一枚鮮紅的印章——“大明皇家遠洋貿易公司”。
科恩認得這個印章。
三個月前,他的情報網就報告過這家公司的存在。當時他沒太在意——東方人做生意喜歡起個唬人的名號,什麼“皇商”“官辦”,聽著威風,實際上不過是一群走私販子換個馬甲罷了。
但現在,他不得不重視了。
信的內容不長,但每一個字都像一根刺,扎得他渾身不舒服。大意是:大明皇家遠洋貿易公司已與呂宋總督府達成通商協定,將在馬尼拉設立常駐商館,經營範圍包括絲綢、瓷器、茶葉以及各類香料。歡迎荷蘭東印度公司前來洽談合作,互利共贏。
“合作?”科恩冷笑一聲,把信紙往桌上一拍,“這叫合作?這是砸場子!”
站在他身後的是公司商務代表範德貝爾赫,一個四十來歲的瘦高個子,臉上永遠掛著商人特有的精打細算。他拿起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眉頭漸漸皺了起來。
“價格呢?”範德貝爾赫問,“他們報了什麼價?”
科恩從抽屜裡抽出一張紙,扔到桌上。
那是馬尼拉市場的最新報價單,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香料的價格,每一個數字旁邊都標註著與上個月的對比。
範德貝爾赫只看了一眼,臉色就變了。
“胡椒降價四成?丁香降價五成?還買一送一?”他的聲音都有些發顫,“這不是做生意,這是……這是……”
“傾銷。”科恩替他說出了那個詞。
辦公室裡陷入短暫的沉默。窗外傳來港口的嘈雜聲——搬運工的號子、水手的叫罵、起重機的嘎吱聲,一切如常,但兩人都感覺變了味道。
範德貝爾赫放下報價單,在椅子上坐了下來,雙手交叉擱在膝蓋上,思考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這個價格,他們還有利潤嗎?”
科恩搖了搖頭:“不知道。但從他們敢這麼幹來看,至少不虧本。”
“這不可能。”範德貝爾赫直起腰,“我們的香料是從摩鹿加直接採購的,航線最短,成本最低。連我們都做不到這個價格,他們怎麼可能……”
“他們怎麼不可能?”科恩打斷他,語氣有些煩躁,“你忘了?他們離摩鹿加比我們近。而且他們的船、他們的水手、他們的補給……什麼都比我們便宜。”
範德貝爾赫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反駁的話,但最終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科恩說的是事實。
荷蘭東印度公司雖然控制著摩鹿加群島的香料生產,但運輸路線太長——從摩鹿加到巴達維亞,再從巴達維亞繞過好望角到阿姆斯特丹,光是海上航程就要大半年。而大明商人從摩鹿加直接運到馬尼拉,再分銷到福建、廣東,距離不過一兩千海里,船程不到一個月。
距離決定了成本,成本決定了價格,價格決定了市場。
這個簡單的公式,在任何一個時代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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