艦隊在馬尼拉灣入口處減了帆。
鄭芝龍站在旗艦“鎮海號”的船首，眯眼望向遠處那道模糊的海岸線。六個月的航行，從福建出發，經澎湖、下淡水，沿途勘測水文、標記暗礁，如今終於抵達此行的第一個戰略目標——呂宋。
“大帥，西班牙人的炮臺看見咱們了。”副手陳虎指著左前方，聲音裡壓著一絲興奮。
鄭芝龍沒說話，只是把那支西洋單筒望遠鏡舉到眼前。鏡頭裡，馬尼拉港口的輪廓漸漸清晰：一座低矮的石砌炮臺橫在海岬上，幾面西班牙旗幟在風中獵獵作響。港口內停著七八艘大小不一的蓋倫帆船，桅杆林立，甲板上隱約有人影攢動。
規模不小。鄭芝龍心裡有數，但面上不動聲色。他放下望遠鏡，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艦隊——十二艘戰船，其中四艘是融合了西洋帆裝設計的新式福船，火力配置遠超從前。船隊在海面上排成兩列縱隊，桅頂的大明龍旗迎風招展，在異國的陽光下格外刺眼。
“傳令各船，”鄭芝龍語氣平淡，“炮衣都掀了，火把備好。沒我的命令，誰都不準先開火。”
“是！”
命令一層層傳下去，船隊的速度緩緩降低。海風裹著鹹腥味撲面而來，鄭芝龍深吸一口氣，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那把鑲玉的短刀——那是臨行前皇帝親手賜的，刀鞘上刻著四個小字：“揚帆萬里”。
陳默當時的原話是：“鄭愛卿，朕不要你當海盜頭子了，朕要你當大明的海上商幫幫主。這一趟，談得成就談，談不成……你先活著回來。”
想到這裡，鄭芝龍嘴角微微上揚。這位年輕的皇帝，說話做事總透著股說不清道透的“邪氣”——明明是個九五之尊，偏要學商賈談分紅、講KPI，連賜刀都捨不得用正經官話。
但正是這種“邪氣”，讓他這個曾經的海上走私頭子，心甘情願地戴上了官帽。
“大帥，西班牙人派小船過來了！”瞭望手高喊。
鄭芝龍抬眼望去，一艘小型划槳船正從港口方向快速駛來，船頭站著個穿戎裝的歐洲人，手裡舉著白旗——不，是白布，看樣子是臨時從哪件襯衫上撕下來的。
他忍不住笑了一聲。
兩船靠近，那西班牙人操著一口生硬的葡萄牙語喊話，經過隨船翻譯的轉述，大意是：“這裡是西班牙國王陛下的領土，外國船隻要入港，必須接受檢查，所有火炮必須封存，人員不得擅自登岸……”
鄭芝龍聽完，沒有回答，只是轉頭對陳虎說：“讓炮手把咱們的‘禮炮’準備好。”
陳虎一愣：“大帥，人家要檢查……”
“檢查個屁。”鄭芝龍打斷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告訴他，大明皇家遠洋艦隊奉皇帝旨意，前來與呂宋總督商議通商事宜。請他們讓開航道，咱們自己會靠岸。”
翻譯戰戰兢兢地把話傳了過去。那西班牙軍官臉色一變，嘰裡呱啦說了一大串，翻譯猶豫著說：“他說……如果沒有馬尼拉當局的許可，任何外國武裝船隻不得進入港口，否則將被視為敵對行為。”
鄭芝龍點點頭，像是早就料到。
“那就讓他們看看什麼叫‘武裝船隻’。”
他抬手一揮。
“鎮海號”左舷的十二門銅炮幾乎同時掀開了炮衣，黑洞洞的炮口整齊地轉向港口方向。緊接著，後面十一艘戰船依次效仿，一時間海面上炮口林立，陽光在銅炮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
那艘小船上的西班牙軍官臉色刷地白了。
鄭芝龍語氣依舊平淡：“再告訴他，這是咱們大明迎接朋友的‘禮炮’，打歪了別見怪。”
翻譯還沒來得及開口，港口方向突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一枚炮彈落在“鎮海號”右舷約三十丈外的海面上，激起一道高高的水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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