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艘船在海面上緩緩靠近,船舷之間隔了不到兩丈的距離。
鄭芝龍負手站在“鎮海號”的船首,身旁站著翻譯林文藻——一個曾在澳門生活多年的福建商人,說得一口還算流利的葡萄牙語,但骨子裡那股閩南腔怎麼也藏不住。
對面那艘裝飾華麗的帆船上,西班牙特使是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姓德·拉·克魯茲,穿著裁剪考究的黑色絲絨外套,領口鑲著一圈細密的白蕾絲,整個人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舊貴族特有的傲慢。
兩個人隔著船舷互相打量,誰都沒有先開口。
德·拉·克魯茲的目光掃過鄭芝龍身後的戰船,又落回鄭芝龍身上,嘴唇微微抿了一下。他顯然不太習慣跟一個“東方商人”平起平坐,但海面上那十二門隨時可以開火的銅炮,讓他的傲慢不得不收斂幾分。
最終還是鄭芝龍先開了口。
他面帶微笑,拱了拱手:“大明皇家遠洋貿易公司總經理鄭芝龍,奉大明皇帝陛下旨意,前來馬尼拉與貴方商議通商事誼。”
林文藻立刻翻譯過去。他翻譯得很認真,甚至可以說是過於認真了——每一個字都想譯到位,結果把一句簡簡單單的開場白,愣是譯成了三段葡萄牙語長句。
德·拉·克魯茲聽完,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似乎在消化那顛三倒四的語序,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回應。
他的話說得很慢,彷彿是在跟一個聽不懂人話的蠻夷說話。大意是:馬尼拉是西班牙國王陛下的領地,外國商人若要在此通商,必須接受港務當局的管理,繳納相應關稅,並接受隨機檢查……
鄭芝龍聽完翻譯,臉上的笑容沒變,但眼神已經冷了下來。
“告訴他,”鄭芝龍語氣依舊平和,“我大明皇帝陛下恩澤四海,與萬邦共享太平之福。今遣本爵前來,非為一己之私利,實為開通海路,使天下貨物相通,百姓共享其利。此乃天朝上國之仁政,望貴方以誠相待。”
這段話鄭芝龍說得不緊不慢,文縐縐的,頗有幾分朝堂上奏對的味道。這都是臨行前陳默特意交代的——“跟洋人說話,場面話要說足,讓他們知道咱們不是普通商人,是有朝廷背書的正規軍。”
林文藻聽完,額頭上的汗珠立刻冒了出來。
這段話翻譯難度太大了。“恩澤四海”“天朝上國”“共享太平之福”——這些詞在葡萄牙語里根本沒有對應概念,就算硬翻出來,對方也聽不懂。
但大帥等著呢。
林文藻咬了咬牙,硬著頭皮翻了過去。
他的翻譯大致是這樣的:“我們的皇帝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君主,他甚至……超越了上帝的親戚。他派我們來不是為了賺錢,而是為了讓所有人都能過上好日子。這不是普通的生意,這是來自……呃……皇帝陛下的慈善。”
德·拉·克魯茲聽完,眼睛瞪得像銅鈴。
“上帝的表弟?”他用西班牙語喃喃自語,臉上寫滿了困惑和震驚,“你們皇帝是上帝的表弟?”
他身後的隨從們也交頭接耳起來,有人面露驚恐,有人在胸前畫十字,還有人偷偷笑了起來。
林文藻意識到自己翻譯出了大問題,連忙想補救:“不,不是上帝的表弟,是……是……”他急得滿頭大汗,腦子裡拼命搜刮詞彙,“是上帝眷顧的國度,對,上帝眷顧的國度……”
但德·拉·克魯茲已經不聽他解釋了。
他的臉上恢復了那種老貴族特有的冷淡,甚至多了一絲嘲諷的意味。上帝的表弟?這種大話他聽過不少——荷蘭人說自己是海上馬車伕,英國人說自己是新教守護者,葡萄牙人說教皇站在他們那邊。但敢直接說自己皇帝是上帝親戚的,這還是頭一回。
“那麼,”德·拉·克魯茲慢條斯理地說,“請轉告這位……上帝表弟的代表先生,馬尼拉歡迎商人,但不歡迎宣稱自己是上帝親戚的人。如果你們想做生意,就要遵守我們的規矩。”
鄭芝龍雖然聽不懂西班牙語,但從對方的表情和語氣變化,已經猜出翻譯出了問題。
他側過頭,壓低聲音問林文藻:“你到底說了什麼?”
林文藻哭喪著臉:“大帥,我……我說您是天朝上國派來的,結果譯成了……上帝的表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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