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整整一天。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又從西邊落下去，海面上的顏色從金黃變成橘紅，再變成深藍。十二艘戰船就那麼靜靜地錨泊在馬尼拉灣入口處，桅頂的龍旗在夜風中獵獵作響。
鄭芝龍沒有催促。
他讓水兵們照常生火做飯，照常輪班值守，照常擦炮練刀——彷彿那封遞交上去的勘合只是一封普通的拜帖，而他們只是一群耐心的訪客，等主人收拾好了自然會開門迎客。
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不是普通的拜訪。
炮衣一夜都沒有蓋上。
第二天清晨，太陽剛剛躍出海平面，港口方向終於有了動靜。
一艘比昨天更大的帆船緩緩駛出，船首的紋章在晨光中閃著金光。船上站滿了人——不僅有穿著戎裝的西班牙軍官，還有穿著教袍的神父，甚至還有幾個頭戴羽毛冠的土著酋長。
排場不小。
鄭芝龍站在船首，嘴角微微上揚。他回頭對陳虎說：“讓弟兄們精神點，把旗子升到頂。”
片刻之後，十二艘戰船的桅杆上，一面面嶄新的龍旗同時升起。海風吹得旗幟獵獵作響，遠遠望去，像是一片翻湧的紅色海洋。
對面帆船上，那幾個土著酋長看到這一幕，臉色都變了。他們交頭接耳，眼神里滿是驚懼——顯然，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規模的艦隊，更沒見過如此整齊劃一的旗幟。
但馬尼拉總督席爾瓦沒有變臉色。
他站在船首最顯眼的位置，穿著一身墨綠色的戎裝，胸前掛滿了勳章。他的臉龐稜角分明，一頭灰白色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著一股久經沙場的老練。
兩船靠攏，這次的距離比昨天近得多，近到鄭芝龍能看清對方衣領上的每一顆銅釦。
席爾瓦的目光在鄭芝龍身上停留片刻，然後用一口帶著濃重口音的西班牙語說了一句話。
翻譯這次換人了。
林文藻被關了禁閉，臨時頂上來的是一個叫吳三才的年輕人——此人的父親曾在澳門與葡萄牙人做生意，他從小耳濡目染，不僅葡萄牙語說得好，還自學了一些西班牙語。
吳三才聽出席爾瓦說的是：“你就是那個自稱上帝表弟派來的人？”
鄭芝龍聽完翻譯，臉上的笑容紋絲不動。
“告訴總督閣下，”他不緊不慢地說，“上帝的表弟也好，皇帝的代表也罷，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這裡有三樣東西：絲綢、瓷器、白銀。只要貴方願意公平交易，這三樣東西就能變成貴方的財富。”
席爾瓦聽完翻譯，沉默了片刻。
他的目光從鄭芝龍臉上移開，掃過遠處那十二艘戰船，最後落在“鎮海號”船舷上那一排黑洞洞的炮口上。
“公平交易？”席爾瓦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譏諷，“在馬尼拉，公平交易的定義是由我們來定的。你們是外來者，這裡不是你們的土地。”
這番話翻譯過來，鄭芝龍的臉色終於變了。
不是憤怒，而是那種獵人終於等到獵物露出破綻時的冷靜。
“總督閣下，”鄭芝龍的聲音不高不低，剛好能讓對面船上的人聽清楚，“您說得對，這裡不是大明的土地。但您可能忘了一件事——這裡的海，連著大明的海。”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席爾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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