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文圖送走的第二天，鄭芝龍把自己關在商館的書房裡，整整一天沒出門。
陳虎送了三次飯，每次進去，都看到鄭芝龍坐在桌前，面前攤著那幅馬六甲海峽水文圖的副本，旁邊堆著一摞寫滿字的紙。他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手裡的筆蘸了墨又放下，放下了又拿起來，像是在下一盤很大很大的棋。
到了傍晚，陳虎實在忍不住了，推門進去。
“大帥，您這一天都沒吃東西了。再這麼熬下去，身子骨受不住啊。”
鄭芝龍頭也沒抬：“放那兒吧。”
陳虎把飯菜放在桌角，偷偷瞄了一眼桌上那摞紙。他識字不多，但“馬六甲”“葡萄牙”“炮臺”“艦隊”這幾個詞還是認得的。
“大帥，您這是在寫啥？”
鄭芝龍終於抬起頭，揉了揉酸澀的眼睛，緩緩說了兩個字：“奏摺。”
陳虎愣了一下。他知道鄭芝龍是粗人出身，最不耐煩的就是動筆寫字。能讓他在書桌前坐上一整天的東西，那一定不是普通的東西。
“給皇帝的？”陳虎小心翼翼地問。
鄭芝龍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寫。筆尖在紙上沙沙作響，一行行工整的小楷躍然紙上。他的字不算好看，但一筆一劃都寫得極其認真，像是生怕寫錯一個字，就會誤了天大的事。
陳虎不敢再打擾，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把門帶上。
書房裡只剩下鄭芝龍一個人。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桌上的油燈被點亮，橘黃色的火光映在他的臉上，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長。
他寫到最後一頁時，停了筆。
目光落在那張水文圖上，停留在馬六甲海峽最窄處的那兩座炮臺上。葡萄牙人的黑色方塊像兩顆釘子，死死釘在大明通往印度洋的必經之路上。
他在紙上寫下最後一行字。
“此咽喉不控，南洋不安。臣懇請陛下，早做決斷。”
然後，他簽上自己的名字，蓋上私印，把奏摺封好，在封皮上寫下八個字——“大明皇帝陛下親啟”。
做完這一切，他靠在椅背上，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像是卸下了一副千斤重擔。
又像是挑起了另一副。
五天後，這份奏摺擺在了陳默的御案上。
紫禁城的早晨來得比馬尼拉晚。天剛矇矇亮，陳默就已經坐在乾清宮的書房裡，面前堆著三四份剛從各地送來的急報——遼東的、西北的、漕運的，每一份都標著紅色的“急”字，每一份都催著他拿主意。
但他最先拿起的是鄭芝龍那份。
不是因為南洋的事最急，而是因為那份奏摺的封皮上，那八個字寫得格外用力。墨跡透過紙背，像是寫信的人用了全身的力氣。
陳默拆開奏摺，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然後，他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
奏摺一共十二頁，洋洋灑灑近三千字。鄭芝龍這個原本連書信都懶得寫的粗人，這一次寫得比翰林院的學士還要詳細。他先彙報了馬六甲海峽水文圖的勘測結果，接著分析了葡萄牙人在海峽的軍事部署，然後逐條列舉了控制馬六甲的戰略意義——從香料貿易的通道安全，到南洋航線的整體佈局，再到印度洋乃至更遠海域的開拓前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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