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蘭艦隊撤走的第三天,巴達維亞的信使又來了。
這一次不是帶著火炮來的,而是帶著一份厚厚的文書。文書用上好的羊皮紙寫成,邊角燙著金邊,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拉丁文,還蓋著荷蘭東印度公司的巨大火漆印章。
鄭芝龍接過文書,翻了兩頁,一個字也看不懂,順手遞給了吳三才。
“念。”
吳三才捧著文書,逐字逐句地翻譯,翻到一半,額頭上的汗珠就冒了出來。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內容太離譜了。
“大帥,”吳三才擦了擦汗,“這……這基本是一份‘互不侵犯條約’。荷蘭人提出,雙方在南海海域停止一切軍事對抗,各自劃定貿易範圍,互不干涉,互相尊重……”
“互相尊重?”鄭芝龍挑了挑眉,“他們派十三艘船來堵咱們的門,這叫尊重?”
吳三才苦笑,繼續往下翻。後面的條款更加詳細——從香料的市場份額分配到商船的航行路線,從火炮的口徑限制到停泊港口的數量,事無鉅細,寫得比大明的稅律還要繁瑣。
最離譜的是最後一條:雙方每年互派“觀察員”駐泊對方主要港口,名曰“增進互信”,實際上就是互相監視。
鄭芝龍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拿起那份羊皮紙文書,在手裡掂了掂,忽然笑了。
“紙上談兵,”他把文書丟回桌上,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荷蘭人打不過就談,談不攏再打。這是他們的老套路了,我在海上混了這麼多年,見得多了。”
陳虎在旁邊聽得直點頭:“大帥說得對,洋鬼子的話不能信。咱們不理他!”
鄭芝龍搖了搖頭。
“不理不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海面上那片平靜的港灣,“咱們的貨要運出去,船要開出去,總不能天天跟他們在海上對峙。談判也是生意的一種,談成了,咱們省心;談不成,至少摸清他們的底牌。”
他轉過身,看向吳三才。
“回信。就說——大明皇家遠洋貿易公司願意與荷蘭東印度公司就海上和平事誼進行磋商。但前提是,雙方地位平等,互不欺壓。荷蘭人必須先撤走派駐在摩鹿加附近攔截大明商船的那些戰艦,否則一切免談。”
吳三才飛快地記下,又問:“大帥,那市場份額分配的事……”
“分配個屁。”鄭芝龍打斷他,語氣平淡卻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強硬,“市場是誰的就是誰的,各憑本事。他們有本事就賣得比咱們便宜,沒本事就別怪別人搶飯碗。”
頓了頓,他又補了一句:“不過,場面話要說得漂亮。就說——大明願意與友邦共享太平之福,互通有無,互利共贏。這些都是咱們皇帝的原話,你照著寫就行。”
吳三才一一記下,退出去擬回信了。
十天後,回信送到了巴達維亞。
科恩總督拿著那份翻譯成荷蘭文的回信,看了三遍,臉色變幻不定。
共享太平之福?互利共贏?
說得好聽。
但鄭芝龍開出的先決條件,讓他很不舒服——撤走在摩鹿加附近的攔截戰艦。那些戰艦是他用來控制香料貿易的殺手鐧,一旦撤走,就等於把摩鹿加的大門敞開了。
“這個人,”科恩把信紙拍在桌上,對坐在對面的範德貝爾赫說,“比我想象的難對付。”
範德貝爾赫接過信,掃了一眼,眉頭也皺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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