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傳到巴達維亞的時候，比炮彈還快。
荷蘭艦隊在馬尼拉吃癟的事，不到半個月就傳遍了整個南洋。各路人馬的反應各不相同——西班牙人幸災樂禍，土著蘇丹們交頭接耳，而那些在巴達維亞城裡經營了幾代人的華人商賈，聽到這個訊息的反應只有一個。
他們去找了陳文昌。
陳文昌是巴達維亞華人商會的會長，六十出頭，頭髮花白，一張圓臉上永遠掛著和氣生財的笑容。他在巴達維亞做了四十年的生意，從一間雜貨鋪起家，如今手下有十幾條商船、七八間店鋪，是當地華人圈子裡說一不二的人物。
但此刻，陳文昌臉上的笑容有些掛不住了。
“你說什麼？”他放下手中的紫砂壺，眯著眼看向面前的年輕人。
那年輕人叫陳啟明，是他最小的兒子，剛從馬尼拉回來，帶了一肚子訊息。
“爹，我說的是真的。”陳啟明擦了擦額頭的汗，“馬尼拉的鄭芝龍鄭大帥，帶著十二艘戰船，打得荷蘭人灰溜溜地跑了。現在馬尼拉的碼頭上，掛的全是大明的龍旗。西班牙人見了鄭大帥，都要客客氣氣地叫一聲‘鄭先生’。”
陳文昌沉默了。
他端起紫砂壺，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濛濛的天空上。巴達維亞的天總是這樣，陰沉沉的，像蓋了一口大鍋。
“鄭芝龍……”他喃喃地念著這個名字，像是在咀嚼一枚苦澀的橄欖，“就是當年那個鄭一官？”
“正是他。”陳啟明湊近了些，壓低聲音，“爹，現在朝廷對他委以重任，封了官，賜了旗。他在南洋的名頭，可比當年響亮多了。”
陳文昌沒有接話。
他當然知道鄭芝龍。當年那個在海上打打殺殺的海盜頭子，如今搖身一變成了大明的欽差。這種翻身的速度，連他這個做了四十年生意的人都覺得不可思議。
但更讓他心動的，不是鄭芝龍的官位，而是那面旗。
大明龍旗。
在巴達維亞做了四十年生意，陳文昌見過太多旗幟——荷蘭的三色旗、西班牙的紋章旗、葡萄牙的十字旗。每換一面旗，他們這些華人就要重新拜碼頭、重新交保護費、重新看人臉色。
唯獨大明的旗，他從未在巴達維亞的碼頭上見過。
“啟明，”陳文昌放下茶杯，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你說，咱們要是也在商會門口掛一面大明龍旗……荷蘭人會怎麼說？”
陳啟明一愣，隨即眼睛亮了起來。
“爹，您是想……”
“想什麼想？”陳文昌瞪了他一眼，“我就是問問。”
但陳啟明太瞭解他爹了。老爺子說“問問”的時候，心裡已經有了答案。
三天後，巴達維亞華人商會的門口，多了一面旗幟。
旗幟是用上好的綢緞製成的，明黃底色，上面繡著一條張牙舞爪的五爪金龍。旗杆是新砍的楠竹，筆直地插在商會門口的石頭基座上，比旁邊荷蘭東印度公司的旗杆還高出半尺。
訊息傳開，整個巴達維亞城都炸了鍋。
街上的華人商販奔走相告，像是過年一樣興奮。有人敲鑼打鼓，有人放鞭炮，還有人特意跑到商會門口，對著那面龍旗磕了三個響頭，嘴裡唸叨著“總算見到自家的旗了”。
但也有不少人心裡打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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