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經深了,乾清宮的書房裡還亮著燈。
陳默坐在御案前,面前攤著那幅巨大的南洋海圖。圖是新繪的,用了最好的宣紙,最細的墨線,將南洋諸島、海峽、航線一一勾勒得清清楚楚。海圖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大明科學院制,崇禎二年”。那是他登基後下令重繪的第一批官方海圖之一,前後花了九個月,動用了上百名畫師、水手和老漁民。
但此刻,陳默的目光不在那些精緻的地名標註上,而在一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地方——馬六甲海峽。
那條細長的水道,像一條蜿蜒的蛇,橫亙在馬來半島和蘇門答臘島之間。它不長,在地圖上只有巴掌寬的一段;但它很重要,重要到陳默已經盯著它看了整整一柱香的功夫。
王承恩端著夜宵進來的時候,看到皇帝還在盯著海圖發呆,猶豫了一下,還是輕聲開口:“陛下,夜深了,您該歇息了。御膳房剛做了一碗銀耳蓮子羹,您趁熱用些?”
陳默沒有抬頭,只是伸出手,朝王承恩招了招:“承恩,你過來。”
王承恩端著羹湯走過去,小心翼翼地放在桌角,然後順著皇帝的目光看向那幅海圖。他看不懂海圖上的那些線條和數字,但他看得懂皇帝的表情——那是一種他很少見過的表情,像是困惑,又像是警覺,還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緊迫感。
“陛下,您看什麼呢?”
陳默沒有直接回答,而是伸手從筆架上取下一支細毫筆,蘸了硃砂,在海圖上馬六甲海峽的最窄處畫了兩個小圓圈。
“承恩,你看這兩個圈,”他用筆尖點了點那兩個硃紅色的圓點,“這是葡萄牙人的炮臺。一座在北岸,一座在南岸。兩座炮臺之間的距離,不到三里。”
王承恩湊近看了看,點了點頭:“是挺近的。”
“三里,”朱由校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裡帶著一絲複雜的味道,“你知道三里是什麼概念嗎?放在陸地上,也就是從午門到正陽門的距離。放在海上……這個距離,兩邊的炮彈可以互相接應,任何船隻從中間經過,都在他們的火炮射程之內。”
他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目光依然盯著那兩個圓圈。
“所以葡萄牙人不需要多少兵力,只需要在這兩個地方架上炮,整條馬六甲海峽就是他們的了。來往的商船,不管是誰的,都得乖乖交過路費。不交?一炮打沉你。”
王承恩聽到這裡,終於聽出了一些門道。皇帝這不是在看地圖,這是在算賬——算大明在南洋的賬。
“陛下的意思是……咱們的船,也要經過那裡?”
陳默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不是‘也要’,”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漆黑的夜色,“是‘不得不’。從南海到印度洋,從印度洋到歐洲,馬六甲海峽是唯一的通道。沒有第二條路。大明的商船要去西洋,就必須從葡萄牙人的炮口底下鑽過去。”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海圖上那條蜿蜒的水道上。
“承恩,你有沒有想過一個問題——葡萄牙人憑什麼佔據馬六甲?他們離那裡萬里之遙,本土不過彈丸之地,憑什麼能在南洋說了算?”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回答:“因為……他們的船堅炮利?”
陳默笑了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無奈。
“船堅炮利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們先佔了,咱們沒佔。他們先下手了,咱們還在睡覺。等咱們醒過來發現,哎喲,家門口的這條水道,怎麼讓別人給堵了?”
他走回海圖前,伸出手,用指尖在那兩個小圓圈之間劃了一條線。
“這就叫‘馬六甲困境’。”
王承恩愣了一下:“馬六甲困境?”
“對,”陳默收回手,語氣變得有些意味深長,“你想想,如果有一天,大明的商船跟葡萄牙人鬧翻了,他們要卡咱們的脖子,怎麼辦?派艦隊去打?可以。但馬六甲海峽那麼窄,葡萄牙人的炮臺居高臨下,咱們的船擠在那條窄水道里,就是活靶子。就算打贏了,也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幽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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