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爾納特島,香料群島的心臟。
這座火山島孤懸在摩鹿加海中央,方圓不過幾十里,卻出產全世界最優質的丁香和肉豆蔻。在歐洲,一磅丁香的價錢抵得上一頭羊;在摩鹿加,丁香樹漫山遍野,長得跟野草一樣不值錢。
但值不值錢,從來不是由樹決定的,而是由握著樹根的那隻手決定的。
此刻,握著樹根的手,有三雙。
第一雙來自荷蘭東印度公司。他們在島上修了堡壘,駐了士兵,還派了一個叫範·霍恩的商務代表,專門盯著特爾納特蘇丹的一舉一動。名義上是“合作”,實際上是監工——蘇丹的丁香,只能賣給荷蘭人;價格,荷蘭人說了算;不賣,大炮伺候。
第二雙來自葡萄牙人。他們比荷蘭人來得更早,在島的另一側也修了一座堡壘,雖然規模小一些,但勝在根基深厚。葡萄牙傳教士在島上建了教堂,給不少土著施了洗,連蘇丹的小兒子都取了一個葡萄牙名字。
第三雙,是最近才伸過來的。
大明。
鄭芝龍沒有派兵,沒有修堡,甚至沒有派正式的使節。他只派了一個人,帶了一船貨,悄悄登上了特爾納特島。
那個人叫林阿福,福建泉州人,在東南亞做了二十年的香料生意,會說七種方言和三種外語,其中包括一口流利的摩爾語——那是摩鹿加群島通用的貿易語言,連荷蘭人都學不會。
他的任務很簡單,也很複雜:讓特爾納特的蘇丹知道,除了荷蘭人和葡萄牙人,還有一個大明,願意跟他做生意。
而且是公平的生意。
林阿福登島的那天,特爾納特正下著小雨。
碼頭很簡陋,一條木棧道伸進海里,棧道盡頭站著幾個扛著吹箭的土著士兵,腰間圍著草裙,頭上插著五顏六色的羽毛。他們看著林阿福的船靠近,臉上寫滿了警惕——這些年,西洋人的船來得太多了,每一艘都帶著不一樣的目的,但沒有一艘是來做好事的。
林阿福站在船頭,朝那些士兵揮了揮手,用摩爾語大聲喊了一句:“朋友!大明來的朋友!”
那幾個士兵面面相覷。他們見過荷蘭人,見過葡萄牙人,見過西班牙人,甚至見過幾個英國人。但大明的人,這是頭一回。
訊息傳到蘇丹的王宮,蘇丹哈米德正在午睡。
他被侍衛叫醒的時候,一臉不悅。但在聽完侍衛的轉述之後,臉上的不悅慢慢變成了好奇。
“大明?”他坐起身,揉了揉眼睛,“就是那個出絲綢和瓷器的大明?”
侍衛點頭:“來的人說的。”
哈米德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讓他進來。”
林阿福被帶進王宮的時候,心裡其實是有些打鼓的。這座王宮外表看著簡陋,竹牆草頂,跟福建鄉下的祠堂差不多,但裡面的排場卻一點都不小。蘇丹坐在一張鋪著虎皮的木榻上,身邊站著四個手持金杖的侍從,腳下鋪著波斯地毯,頭頂懸著一盞從威尼斯運來的水晶吊燈——這混搭的風格,放在任何地方都顯得不倫不類,但在特爾納特,這就是權力的象徵。
林阿福跪下行了一禮,用摩爾語恭恭敬敬地說:“大明商人林阿福,拜見蘇丹陛下。願真主賜福於您,賜福於您的家族,賜福於特爾納特。”
哈米德挑了挑眉。這個中國人會說摩爾語,還知道說“真主賜福”——要知道,他可是整個摩鹿加第一個皈依伊斯蘭教的蘇丹,這句話比送一百匹絲綢都讓他受用。
“起來說話。”哈米德的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們大明的人,倒是頭一回來我這裡。荷蘭人知道嗎?”
林阿福站起身,微微一笑:“蘇丹陛下,大明商人出海做生意,不需要荷蘭人批准。”
這句話說得不卑不亢,哈米德聽了,嘴角微微上揚。他喜歡這種態度——在荷蘭人面前低眉順眼了這麼多年,終於來了一個敢說“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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