葡萄牙使團離開北京的第三天，另一撥西洋人到了。
訊息是鴻臚寺送來的，說有一夥“紅毛番”從天津登陸，自稱是荷蘭東印度公司的使節，攜帶國書，請求覲見天子。陳默正在乾清宮批摺子，聽到“荷蘭”兩個字，筆尖頓了一下。
“荷蘭人？”他放下筆，嘴角微微上揚，“葡萄牙人剛走，荷蘭人就來了。這幫西洋人，是商量好了來擠兌朕的？”
王承恩站在旁邊，小心翼翼地說：“陛下，鴻臚寺的官員說，荷蘭使團比葡萄牙人更多，大大小小三十幾號人，還帶了好幾大箱子禮物。領頭的叫……叫什麼科恩？”
“科恩？”陳默搖了搖頭，“不是科恩。科恩是巴達維亞的總督，不會親自來。領頭的應該是他的手下，叫什麼範……範德貝爾赫？”
王承恩連忙翻開手裡的名冊：“陛下聖明，正是範德貝爾赫。”
陳默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著桌面。
範德貝爾赫。這個名字他在鄭芝龍的密報裡見過好幾次。荷蘭東印度公司在巴達維亞的二號人物，商務代表，精於算計，是個笑面虎。上次在馬尼拉跟鄭芝龍籤那份“海上互不侵犯條約”的人，就是他。
“讓他等著。”陳默重新拿起筆，繼續批摺子，“先晾他幾天。”
王承恩應了一聲，正要退下，陳默又叫住了他。
“等等。去把鄭芝龍叫來。荷蘭人來了，他在場比朕在場有用。”
鄭芝龍這幾天沒閒著。葡萄牙使團走後，他一直在會同館附近轉悠，明面上是“協助鴻臚寺接待外賓”，實際上是替錦衣衛盯著德·莫塔的一舉一動。德·莫塔倒是安分，每天在會同館裡讀書寫字，偶爾出門逛逛琉璃廠，買幾方硯臺幾刀宣紙，看上去真像個文化人。
但鄭芝龍不信。
一個在馬六甲修炮臺的人，突然跑來北京買硯臺？騙鬼呢。
接到皇帝召見的旨意，他扔下手裡那碗還沒吃完的炸醬麵，抹了把嘴就進了宮。
“陛下，荷蘭人到了？”
陳默點了點頭，把鴻臚寺送來的名冊遞給他。
“領頭的叫範德貝爾赫，是你的老相識。朕想讓你先去會會他，摸摸底細。”
鄭芝龍接過名冊，翻了兩頁，眉頭皺了起來。
“陛下，這個範德貝爾赫臣在馬尼拉見過。表面上一團和氣，骨子裡比葡萄牙人還難纏。他來北京，肯定不只是為了通商。”
“朕知道。”陳默站起身，走到窗前，“所以朕要先晾他幾天，讓他摸不清朕的底牌。這幾天，你以‘南洋通商大臣’的身份去跟他接觸，看看他到底想要什麼。”
鄭芝龍愣了一下：“南洋通商大臣？臣什麼時候……”
“現在。”陳默轉過身，看著他的眼睛，“朕剛才封的。回頭補個旨意。”
鄭芝龍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最終還是什麼都沒說，抱拳行禮：“臣領旨。”
三天後，鄭芝龍在鴻臚寺的值房裡見到了範德貝爾赫。
兩人上一次見面是在馬尼拉，談判桌上劍拔弩張，簽完協議連飯都沒一起吃。如今換了個地方，北京城，鴻臚寺，茶香嫋嫋，倒有了幾分老友重逢的味道。
範德貝爾赫穿著一身裁剪合體的深藍色長外套，裡面配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馬甲，領口繫著一條細長的絲巾。他的頭髮梳理得一絲不苟，下巴颳得發青，渾身上下透著一股荷蘭商人特有的精明和體面。
“鄭先生，別來無恙。”範德貝爾赫站起身，微微鞠躬，右手放在胸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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