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德里格斯被押進底艙的第三天,鄭芝龍接到了沈懷遠從馬尼拉送來的急信。
信上說,馬尼拉局勢已穩,席爾瓦總督最近安分了許多,不再像之前那樣小動作不斷。荷蘭人的艦隊縮回了巴達維亞,短期內不會有大的動作。華僑事務、香料貿易、補給站建設,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該回去了。”鄭芝龍把信摺好,塞進懷裡,對陳虎說。
陳虎一愣:“回哪?”
“馬尼拉。不,”鄭芝龍搖了搖頭,“回北京。”
陳虎瞪大了眼睛。北京?那個皇帝住的地方?那個他從沒去過、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大帥,咱們……進京?”
鄭芝龍沒有解釋,只是走到船尾,望著東北方向那片茫茫的海面。天邊有一道細細的灰線,那是陸地的輪廓,也是回家的方向。
艦隊在馬尼拉停靠了兩天,完成了最後一次補給。鄭芝龍把南洋的事務一一交代清楚——沈懷遠留守馬尼拉,負責華僑事務和情報網路;林阿福繼續跑特爾納特,盯著蘇丹那邊的動向;汶萊的補給站交給趙鐵柱打理,那裡雖然偏,但戰略位置重要,馬虎不得。
臨走的那天早上,席爾瓦總督罕見地親自到碼頭送行。
他站在棧橋上,身後跟著十幾個穿戎裝的軍官,臉上的表情很複雜。他跟鄭芝龍鬥了半年,吃了不少暗虧,心裡恨得牙癢癢,但面子上還是要過得去。
“鄭先生,”席爾瓦用生硬的閩南語說,“一路順風。”
鄭芝龍拱了拱手:“總督閣下保重。南洋的事,咱們日後再聊。”
“日後”兩個字說得很輕,但席爾瓦聽出了其中的分量。日後,意味著還會有下一次。下一次,這個中國人還會來,帶著更多的船、更多的炮、更多的麻煩。
他深吸一口氣,擠出一個笑容,轉身走了。
鄭芝龍站在“鎮海號”的船首,看著棧橋漸漸遠去,看著馬尼拉城的天際線漸漸模糊,心裡湧起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半年前,他帶著十二艘戰船來到這裡,心裡還有些忐忑。南洋是什麼地方?是西洋人的地盤,是葡萄牙、西班牙、荷蘭三大強國角力的戰場。他一個海盜出身的粗人,憑什麼在這裡站穩腳跟?
如今,他要走了。馬尼拉港口的碼頭上,大明商船來來往往,桅杆上的龍旗比半年前多了三倍;華人商會的門口,那面“僑民互助”的旗幟每天都在風中飄揚;特爾納特的蘇丹,每個月都會派人送來成船的香料,換走成箱的絲綢和瓷器。
這一切,都是半年前不敢想的。
“大帥,”陳虎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有件事我一直想問您。”
“說。”
“咱們回去,皇帝會不會……”陳虎猶豫了一下,還是把後半句說了出來,“卸磨殺驢?”
鄭芝龍沉默了片刻。這個問題他不是沒想過。自古以來,功高震主的人有幾個好下場?他在南洋風生水起,手握重兵,遠離朝廷,換作任何一個皇帝,心裡都會犯嘀咕。
但陳默不一樣。
“不會。”鄭芝龍說,語氣很篤定。
“為啥?”
“因為皇帝不是那種人。”鄭芝龍轉過身,看著陳虎,“他要是想殺我,就不會讓我來南洋。他讓我來,就是因為他知道——這盤棋,只有我能下。”
陳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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