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莫塔單膝跪下的那一幕,在朝堂上只引發了片刻的寂靜。但退朝之後,這場關於“跪”的爭論,像一把火燒進了乾清宮的值房,燒進了內閣的議事廳,燒進了翰林院的每一個角落。
爭論的焦點很簡單,也很複雜——葡萄牙使臣到底該不該跪?
說簡單,是因為在絕大多數朝臣看來,這根本不是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番邦使節覲見天朝皇帝,跪拜是天經地義的事,有什麼好爭的?
說複雜,是因為皇帝已經開了金口——“不跪,也行。”
這四個字像一把鹽撒進了油鍋,炸得滿朝文武都不淡定了。
次日早朝,第一個跳出來的是禮科給事中孫嘉績。
孫嘉績四十出頭,瘦得像一根竹竿,臉上一副苦大仇深的表情,彷彿全天下都欠他幾百兩銀子。他是天啟二年的進士,以敢言著稱,彈劾過的官員比吃過的鹽還多。此刻,他站在大殿中央,手裡捧著笏板,聲音鏗鏘有力,像敲鐘一樣。
“陛下,臣有本奏!”
陳默正準備宣佈退朝,聽到這一嗓子,只好又坐了回去。
“孫愛卿有何事?”
孫嘉績深吸一口氣,像是在蓄力。
“陛下,昨日葡萄牙使臣覲見,雖行單膝跪拜之禮,然其神色倨傲,言語不遜,實屬大不敬!臣請陛下明旨——番邦使節覲見天朝,必須行三跪九叩之禮,違者不許入朝!”
此言一齣,朝堂上頓時炸了鍋。
“孫給事說得對!”一個老御史站出來附和,白鬍子氣得直抖,“我天朝上國,豈能讓番邦蠻夷壞了禮制?今日他單膝跪,明日他鞠躬,後日他是不是要站著跟陛下說話?”
“站著說話怎麼了?”兵部侍郎楊嗣昌不緊不慢地開了口,語氣裡帶著幾分不屑,“人家萬里迢迢來朝貢,帶了禮物,奉了國書,誠意可嘉。非要逼人家跪下,人家不來了,損失的是誰?是咱們!”
孫嘉績猛地轉頭,瞪著楊嗣昌,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楊大人,您這是要廢了禮制?”
“禮制是死的,人是活的。”楊嗣昌毫不退讓,“孫大人,您知道葡萄牙人在南洋有多少條船嗎?您知道他們在馬六甲修了多少座炮臺嗎?您什麼都不知道,就知道跪、跪、跪。跪完了呢?人家該打你還是打你!”
朝堂上的爭吵瞬間升級。
支援孫嘉績的保守派認為,禮制是立國之本,不能為了區區幾個番邦使節就壞了規矩。支援楊嗣昌的務實派則認為,外交不是請客吃飯,要的是實利而不是虛禮,為了一個跪拜的姿勢得罪葡萄牙人,得不償失。
兩撥人你一言我一語,從禮制吵到貿易,從貿易吵到海防,從海防吵到祖宗家法,越吵越遠,越吵越兇,吵到後來連當年張居正改革是不是壞了規矩這種陳芝麻爛穀子的事都翻了出來。
陳默坐在龍椅上,一言不發。
他的表情很平靜,甚至帶著一絲饒有興致的笑意,像是在看一群孩子吵架。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皇帝不說話的時候,往往是他想得最多的時候。
王承恩站在龍椅旁邊,偷偷看了一眼皇帝的臉色,心裡有些發毛。按以往的慣例,朝堂上吵成這樣,皇帝早該發火了。但今天,皇帝不但沒發火,反而像是在等什麼。
他在等什麼?
王承恩不知道。
他只知道,鄭芝龍還站在人群的最後面,一直沒有開口。
爭吵持續了將近一個時辰,從早朝吵到臨近午時,誰也沒說服誰。陳默終於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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