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圖被呈送御覽的第二天，阿爾梅達在科學院裡多了一個新頭銜——客座教習。
徐光啟給他安排的任務不輕：每週二、四、六下午，給科學院的年輕學員講授西洋數學和天文學。這是阿爾梅達來之前就談好的條件，他不能拒絕，也不想拒絕。講課可以贏得信任，信任可以換來更多的自由，自由可以讓他接觸到那些緊閉房門背後的東西——比如火藥作坊，比如那個據說藏著一臺“計算天體執行”的神秘銅製儀器的屋子。
但他沒想到的是，徐光啟同時給他安排了一門新課。
“你也要學。”徐光啟把一本線裝書遞給他，封面上的書名阿爾梅達不認識，但旁邊的拉丁文批註讓他心頭一跳——Liber tationu翻譯過來是《易》。
“《易經》？”阿爾梅達翻了兩頁，滿紙的陰陽爻符號像蝌蚪一樣游來游去，看得他眼睛發花，“徐大人，我為什麼要學這個？”
徐光啟坐在他對面，慢悠悠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你在科學院教書，學員們問你大明的學問，你一問三不知，怎麼服眾？再說了——”他抿了一口茶，目光透過杯沿看著阿爾梅達，“你不是一直說，天主教的教義跟大明的聖人之道可以相通嗎？不讀《易經》，你怎麼知道通不通？”
阿爾梅達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找不到理由。
因為他確實說過這話。在澳門的時候，他跟當地計程車大夫聊天，總喜歡把《聖經》裡的故事跟儒家經典對照起來，說“你們的上帝叫天，我們的上帝叫主，其實是一個”。那些士大夫聽了，有的搖頭，有的點頭，還有的請他吃了一頓素齋。他以為那只是客套，沒想到到了北京，徐光啟當真了。
“徐大人，我……”
“不用說了。”徐光啟擺了擺手，站起身，“下週一開課，先生我給你請好了——科學院的王教習，研究《易經》二十多年了。你好好學，學完了，咱們再聊。”
阿爾梅達捧著那本《易經》，像捧著一塊燙手的山芋。
王教習叫王夫之，不是後來明末清初的那個大思想家，而是同名同姓的另一個——五十多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永遠掛著一副“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的苦相。他教《易經》的方法很傳統：先背經文，再背傳文，然後逐字逐句講解。阿爾梅達的漢語水平本來就不夠用，被那些“元亨利貞”“潛龍勿用”“見龍在田”之類的詞一繞，整個人就像掉進了八卦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王先生，能不能慢一點？”阿爾梅達擦著額頭的汗。
王夫之看了他一眼，嘆了口氣，把語速放慢了三分之一。但講的還是那些東西——乾卦代表天、代表君、代表父、代表陽剛之德；坤卦代表地、代表臣、代表母、代表柔順之道。六十四卦，三百八十四爻，每一爻都有不同的含義，每一卦都有不同的象徵。
阿爾梅達咬著牙記，記了後面忘了前面，忘了前面又回頭記。
但他不是沒有收穫。學了半個月，他忽然發現，《易經》裡的很多概念，跟《聖經》裡的某些描述確實有相似之處。“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這不就是《聖經》裡說的“你們要剛強壯膽”嗎？“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這不就是“溫柔的人有福了，因為他們必承受地土”嗎？
他越學越興奮，越興奮越想找徐光啟聊聊。
機會來得很快。
那天下午，科學院休沐，沒什麼人。徐光啟在書房裡整理《農政全書》的稿子，阿爾梅達敲門進去，懷裡揣著那本已經被翻得起了毛邊的《易經》。
“徐大人，我有一點心得，想跟您請教。”
徐光啟放下筆，摘下老花鏡，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說。”
阿爾梅達深吸一口氣，翻開《易經》，指著乾卦的卦辭。
“徐大人，您看這‘元亨利貞’四個字。我在拉丁文裡找到了對應的詞——‘元’對應Principiu是太初有道；‘亨’對應Progressio，是道成肉身；‘利’對應Perfectio，是基督受難；‘貞’對應Consuatio，是復活昇天。這四個字，講的就是天主降生成人、救贖世人的全過程。”
他說得很認真，認真到每一個字都像是在佈道。
徐光啟聽完，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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