錦衣衛送來《萬國坤輿全圖》2.0版的第五天，駱養性又進宮了。這一次，他懷裡沒有抱匣子，手裡只捏著一封薄薄的密信。信封上沒有字，封口處蓋著錦衣衛最高級別的密級火漆——硃紅色的漆印上壓著一個篆體的“密”字，四周有細密的鋸齒紋，任何人拆開都無法復原。
陳默正端著碗喝銀耳蓮子羹，看到那封信，放下碗，擦了擦嘴。
“哪裡的訊息？”
駱養性跪在地上，雙手將信舉過頭頂：“陛下，歐洲。從澳門轉來的，原信是葡萄牙文，我們已經譯出來了。事關重大，臣不敢耽擱，連夜送進宮來。”
王承恩接過信，轉呈御案。陳默拆開，抽出裡面兩張紙——一張是葡萄牙文原件，墨跡深褐，紙張泛黃，邊角有些捲曲，顯然在路上走了不短的時間。另一張是譯文，字跡工整，一筆一劃寫得端端正正，像是抄寫經文一般虔誠。
他先看譯文。
內容不多，只有大半頁紙，但每一個字都讓他的心跳加速。信是澳門的一位葡萄牙商人寫給果阿總督的，大意是——歐洲三十年戰爭已經進入最後階段。神聖羅馬帝國皇帝斐迪南二世在天主教聯盟的支援下，與新教諸侯及其背後的瑞典、法國打得不可開交。戰場遍及德意志全境，死傷無數，城鎮化為廢墟。荷蘭趁亂宣佈獨立，與西班牙的戰爭仍在繼續。英格蘭則隔海觀望，左右逢源。
信的末尾，寫信人加了一句私人感慨：“歐洲已無寧日。各國自顧不暇，亞洲之事，恐難兼顧。”
陳默放下譯文，沉默了很久。
歐洲三十年戰爭。他在前世的歷史課本上見過這個詞，知道那是歐洲歷史上第一次大規模的全洲性戰爭，打了三十年，死傷數百萬，把德意志地區打得滿目瘡痍。但他沒想到，這場戰爭現在還在打——而且打到了最後的、最慘烈的階段。
“駱愛卿，”他終於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這封信的可靠性如何？”
駱養性直起身，鄭重道：“陛下，寫信的商人是錦衣衛在澳門發展的線人，代號‘鷓鴣’。此人在澳門經商二十餘年，跟葡萄牙、荷蘭、英格蘭的商賈都有往來，訊息靈通。他提供的情報，此前已經驗證過多次，準確率在八成以上。”
八成。夠了。陳默點了點頭，又把那封譯文看了一遍。他的目光落在“歐洲已無寧日。各國自顧不暇，亞洲之事，恐難兼顧”這句話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不是高興，不是得意，而是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就像憋了一口氣憋了很久，終於可以撥出來了。
“你們打你們的，”他喃喃自語，“我們做生意。”
駱養性沒聽清：“陛下？”
陳默擺了擺手，站起身，走到那幅《萬國坤輿全圖》2.0版前。他的目光越過千山萬水，落在歐洲那片密密麻麻的標註上——英吉利、法蘭西、西班牙、葡萄牙、荷蘭、德意志、義大利……每一個名字背後，都是一個正在打仗、正在流血、正在自顧不暇的國家。
“駱養性，你來看。”他指著地圖上的歐洲，“這裡，正在打仗。打了快三十年了。死的人，比大明這十年的饑荒加在一起還多。”
駱養性湊過來，看著那片他從未踏足過的土地，眼中閃過一絲不解：“陛下，西洋人打西洋人，跟咱們有什麼關係？”
“關係大了。”朱由校轉過身，目光炯炯，“他們打仗，就需要物資——糧食、布匹、火藥、鋼鐵、船隻。這些東西，大明都有。他們打仗，就顧不上亞洲——葡萄牙人在馬六甲的兵力會減少，荷蘭人在巴達維亞的補給會中斷，西班牙人在呂宋的援軍會推遲。這就是我們的機會。”
他走回御案前，拿起那份葡萄牙商人的信，在手裡晃了晃。
“這個人說得對——歐洲自顧不暇，亞洲之事，恐難兼顧。那麼，亞洲之事，誰來管？”
他把信放下，看著駱養性。
“我們來管。”
駱養性心頭一震，連忙躬身：“陛下聖明。”
陳默沒有理會這個馬屁，重新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他在想一個問題：怎麼利用歐洲三十年戰爭這個機會，把大明的利益最大化？
貿易，肯定要做。歐洲人在打仗，物資短缺，價格飛漲。這時候把大明的絲綢、瓷器、茶葉運過去，能賣出平時三倍甚至五倍的價錢。但大明的船不夠，航線不熟，沿途的補給站也不多。而且，歐洲人雖然打仗，但對大明的商船未必友好——葡萄牙人看到大明的船，第一反應不是“來送物資的”，而是“來搶地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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