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老子挺過來了。為什麼?因為老子知道,吐不死人。暈船暈不死人。只有一樣東西能死人——放棄。”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蒼白的臉。
“你們今天吐了,明天還會吐。後天也會吐。大後天可能還會吐。但總有一天,你們會發現——不吐了。那時候,你們就算是一個真正的海員了。”
他轉過身,走回船首。
“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這句話後來成了海軍學院的“院訓”。每一屆新兵上船實習,都會聽到同樣的話——“吐著吐著就習慣了。”有人笑著聽,有人哭著聽,有人一邊吐一邊聽。但沒有人忘記。
實習的第七天,艦隊返回福州。
船靠岸的時候,一百名新兵從“鎮海號”上走下來。他們的臉色依然蒼白,腳步依然虛浮,但眼神變了——變得比七天前更堅定,更深沉,像是經歷了一場洗禮。
林默生是最後一個下船的。他站在碼頭上,回頭看了一眼“鎮海號”。船身的白漆在陽光下閃著光,桅頂的龍旗在海風中獵獵作響。他忽然想起鄧子超那句話——“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他想,也許習慣的不只是暈船。
還有海風的味道,海浪的聲音,船身的搖晃,以及那種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上、隨時可能被吞沒的感覺。
這一切,都將成為他身體的一部分。
“老林,發什麼呆呢?”陳友諒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他瘦了一圈,眼眶凹陷,但精神頭還不錯,比上船時強多了。
林默生笑了笑。
“沒什麼。在想鄧教習那句話。”
“哪句?吐著吐著就習慣了?”
“嗯。”
陳友諒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吐著吐著,真的就習慣了。我今天下午就沒吐。”
兩人相視而笑,笑聲在海風中飄散。
遠處,鄭芝龍站在碼頭上,看著那些從船上下來的新兵們。他的目光在林默生身上停留了片刻,嘴角微微上揚。
“這個林默生,”他對身邊的陳虎說,“七天沒吐過一次。”
陳虎愣了一下:“大帥,您怎麼知道?”
“因為我讓人盯著他。”鄭芝龍轉過身,朝馬廄走去,“陛下說過,這個人將來有用。”
陳虎連忙跟上:“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鄭芝龍頭也沒回,“吐七天和吐一天,沒什麼區別。重要的是——吐完了還能站起來。”
陳虎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當天夜裡,鄭芝龍坐在書案前,給陳默寫奏報。他寫得很慢,字跡歪歪扭扭,但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寫到新兵實習的部分,他停了筆,想了想,寫下這樣一段話——“五百新兵,已全部完成首次海上實習。暈船者十之八九,嘔吐者十之六七,然無一人掉隊。臣觀諸生之志,可教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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