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
範德貝爾赫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想說很多話——抗議、辯解、討價還價——但他知道,在這個人面前,說什麼都沒用。他不是在談判,他是在聽宣判。
阿爾梅達低著頭,嘴唇微微翕動,像是在默禱。但他沒有向皇帝開口,因為他知道,開口也沒用。上帝救不了他,葡萄牙救不了他,荷蘭人也救不了他。能救他的只有他自己——而他手裡的那本小冊子,正在他的胸口發燙,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既然沒話說,那就這樣吧。”陳默放下茶杯,對王承恩說,“送客。”
王承恩上前一步,躬身道:“諸位,請。”
範德貝爾赫第一個站起來,深深鞠了一躬,轉身走了。他的步伐很快,像是想盡快離開這間屋子,離開這個讓他窒息的地方。阿爾梅達跟在後面,腳步虛浮,像踩在棉花上。那兩個耶穌會士走得慢一些,走到門口時,其中一個忽然轉過身,對陳默說了一句話。
“陛下,我們……可以留下嗎?”
陳默看了他一眼,沉默了片刻。
“可以。只要守規矩。”
那耶穌會士如蒙大赦,連連鞠躬,退了出去。
暖閣裡只剩下陳默和王承恩。
陳默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王承恩,你覺得,他們會老實嗎?”
王承恩想了想,小心翼翼地說:“陛下,奴才覺得,範德貝爾赫不會老實。他回去之後,肯定會給巴達維亞寫信,把今天的事添油加醋地報上去。阿爾梅達……不好說。這個人心裡有事,藏著掖著,奴才看不透。”
陳默睜開眼睛,笑了。
“你看不透,朕看得透。他心裡有鬼。”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
“但朕不急著抓鬼。讓他蹦,讓他跳,讓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等他蹦夠了,跳夠了,藏不住了,朕再收網。”
王承恩心頭一凜,躬身道:“陛下聖明。”
陳默擺了擺手,沒有再說。
窗外,風很大。那棵老槐樹的枯枝在風中搖晃,發出嘎吱嘎吱的聲音,像有人在磨牙。
遠處的天空灰濛濛的,沒有太陽,沒有云,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灰,像一塊洗不乾淨的白布。
範德貝爾赫回到會同館,把自己關在屋子裡,整整一個下午沒有出來。阿爾梅達回到科學院,坐在那間小屋裡,把那本小冊子從懷裡掏出來,放在桌上,盯著它看了很久。
小冊子的最後一頁,用拉丁文寫著一行小字——“此人所言,半真半假,不可盡信。”
他不知道是誰寫的。也許是徐光啟,也許是王夫之,也許是那個每天在院子裡掃地的老校工。他不知道。但他知道,自己已經暴露了。
他拿起小冊子,想燒掉。但他的手在顫抖,抖得拿不穩火摺子。
最終,他把小冊子塞回了枕頭底下。
不是因為他捨不得,而是因為他不知道——如果燒了,皇帝會不會知道?如果知道了,會怎麼對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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