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尼拉總督府的地下議事廳，平日裡從不使用。這是席爾瓦上任後親自監督改建的密室，四面石牆厚達三尺，頂上是兩層拱券，從外面看只是一間堆放雜物的庫房。只有總督本人和三個最信任的心腹知道，庫房下面還有一層。
此刻，這間密室裡坐著五個人。
席爾瓦坐在長桌的首位，手裡捏著一根雪茄，沒有點燃。他的臉色不太好，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是連續幾夜沒睡好。坐在他右手邊的是德·拉·克魯茲，表情平靜，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這是他焦慮時的習慣動作。左手邊是一個穿黑色長袍的神父——不是弗朗西斯科，而是一個從馬德里直接派來的特使，名叫貝拉斯克斯，四十多歲，面容冷峻，像是教堂壁畫上走下來的聖徒，手裡捏著一串銀色的念珠，指節微微發白。
長桌的另一側坐著兩個軍官。一個是馬尼拉駐軍的司令官卡洛斯上校，四十出頭，身材魁梧，一臉絡腮鬍，腰間的佩劍磨得鋥亮。另一個是從墨西哥來的特使，名叫門多薩，三十來歲，穿著淺藍色絲綢外套，翹著二郎腿，一副玩世不恭的派頭，但目光卻銳利得像鷹。
五個人，代表了西班牙在南洋的五股勢力——總督、文官、教會、駐軍、墨西哥殖民地。他們平時各懷心思，互相看不順眼，但今晚坐到了一起，因為有一件事讓他們不得不坐下來談——大明。
席爾瓦終於點燃了雪茄，深吸一口，緩緩吐出煙霧。
“諸位，今天把你們請來，是因為有一個問題——不，是一個困境，必須解決。”他看了一眼貝拉斯克斯神父，“神父從馬德里帶來的國王陛下的密函，想必大家已經看過了。國王陛下對我們在南洋的處境深表關切，要求我們儘快拿出方案，遏制大明在南洋的擴張勢頭。”
貝拉斯克斯微微點頭，沒有說話。他不需要說話，因為他坐在這裡，本身就是馬德里意志的象徵——一個冷冰冰的、不容置疑的象徵。
卡洛斯上校第一個開口，聲音粗糲，帶著職業軍人特有的不耐煩。
“遏制？怎麼遏制？大明在南洋的艦隊現在有三十多艘戰船，鄭芝龍手裡還有至少五十艘商船可以隨時改裝。我們在呂宋的駐軍不到兩千人，火炮不到一百門，彈藥儲備只夠打兩場中等規模的戰鬥。拿什麼遏制？”
門多薩放下二郎腿，換了一個更舒適的姿勢，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上校，你這就把底牌全亮出來了？談判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談的。”
“談判？”卡洛斯冷哼了一聲，“跟誰談判？鄭芝龍？他什麼時候跟咱們談判過？上次他在馬尼拉籤的那份協議，現在跟廢紙差不多。他的人照樣在特爾納特挖我們的牆角，照樣在巴達維亞跟荷蘭人勾勾搭搭，照樣在汶萊修他們的補給站。協議？那玩意兒就是用來擦屁股的。”
門多薩的笑容不減，但眼神冷了幾分。“所以你的意思是——打？”
“不打，還等什麼？”卡洛斯的拳頭砸在桌上，“等著他們把馬尼拉港口的泊位全佔了？等著他們把呂宋的土著全拉攏走？等著他們的炮臺修到我們家門口？”
席爾瓦抬起手，示意兩人安靜。他用雪茄點了點德·拉·克魯茲：“你怎麼看？”
德·拉·克魯茲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
“我在馬尼拉跟鄭芝龍打過幾次交道。這個人不像卡洛斯上校說的那樣不講道理。他做事有章法，有底線。他的目標是做生意，不是搶地盤。如果我們能跟他達成一個雙方都能接受的貿易協議，也許……”
“也許什麼？”貝拉斯克斯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帶著金屬般的硬度，“也許我們拱手把馬六甲讓出去？也許我們眼睜睜看著大明把整個南洋吞掉？”
德·拉·克魯茲的臉色微微變了一下，但沒有退縮。“神父閣下，我的意思是，用最小的代價換取最大的利益。大明不是我們的敵人——至少不應該是。他們有我們需要的絲綢和瓷器，我們有他們想要的白銀和火槍。如果雙方能和平共處……”
“和平共處？”貝拉斯克斯打斷他，手裡的念珠捏得更緊了，“德·拉·克魯茲先生，你知道國王陛下是怎麼說的嗎？他說——‘大明在南洋的擴張，是對西班牙國王陛下主權的直接侵犯。’你明白‘主權’這個詞的含義嗎？”
德·拉·克魯茲不說話了。
貝拉斯克斯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聲音不高，但像刀子一樣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諸位，我來馬尼拉之前，在馬德里見過國王陛下。陛下親口對我說——‘告訴那些在南洋的人，我不在乎他們用什麼方法。花錢也好，打仗也好，聯姻也好，什麼都好。我只要一個結果——大明在呂宋的勢力，必須被遏制。’”
他頓了頓，捏緊了念珠。
“國王陛下的原話是——‘如果不遏制，就清理掉。’”
密室裡安靜了下來。雪茄的煙霧在空中緩緩升騰，像一條扭曲的蛇。蠟燭的火苗在無風的密室裡搖晃，把每個人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卡洛斯上校終於打破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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